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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曲案路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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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座之人习惯性地用扳指侧磨砺着茶盏的边缘,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曲文葛,竟出了这等弄错毒源的纰漏。十四年前自己亲放过的东西,如今拿到手里,竟没辨得真假。还信誓旦旦地与本座保证,这是赤蠓蛇涎毒。左边,向来心思诡谲、惯弄机巧,周旋多年,偏偏栽在此处,将一桩密事闹得满城风雨。”

刘则垂首恭听:“座上所言极是,曲文葛此番,保不住了。”

主座轻叩案几:“彻辰当真亲押药材?”

“正是。莫非有不妥?”刘则不解。

“彻辰亲至,是明示要保京城安稳。”主座淡淡道:“事后再查,此番怕是不巧动了这位台吉的人马。就将一切都了结在曲文葛身上吧。”

刘则心领神会。“虽需折些人手,但也无伤筋骨。”

“说起人手。”主座起了兴致,“肃王麾下那周勉,近日夜访过你府中?”

刘则冷笑一声:“座上明鉴。此子急着攀附上位。如今三王鼎立,肃王势位最末,他又是肃王麾下末流,自然想钻营谋机。此番曲文葛败露,险些牵出我等,是他暗中压住关键线索。只要坐实曲文葛之罪,他便可立功立足。”

“那便送他这份人情,让他在肃王身前更稳几分。”主座轻笑。

刘则捋须沉吟:“听闻陆家二郎欲重查十四年前旧案,陆峥孤女亦已入京。我等需早做筹谋。”

“旧案尽数推给曲文葛。纵使重翻,又能如何?”主座拂袖,将茶杯推至刘则身前,“大岑朝堂,再难出一门三帅九将的荣光。”

随即语声陡然凌厉:“你善结私势,本座向来不问。无论是太子出事前,你将孙女嫁入淳王府;十四年前以幼女牵绊沈柯;还是如今欲以外孙女笼络周勉,皆是你的家事。但若有一日,这些盘根私网,坏了本座大计,本座绝不姑息。”

话音未落,天际电光炸裂,骤雨倾盆,雷声轰鸣,震彻四野。

驶向城南营地马车内,肃王浅啜热茶,对身侧陆彦钧道:“北鞑此举,意在表态。赤腹沙蠓虽是人祸,却与他们无干。”

“殿下通透。”陆彦钧表示认同,“如今药荒暂解,下官更担心曲文葛这处。”

“需与临洮旧案并审。”肃王窥他神色,提点道:“此案一翻,锦初必被牵连,你当真舍得?”

陆彦钧先颔首,复摇头,低笑出声:“殿下岂会看不穿我的盘算?若非锦初为救亲族,逼得崔家祖父交出当年卷宗,我亦无从知晓旧案藏有惊天隐情。说到底,是我欠她更多。”

“她生父当时不过区区地方按察副使,断无能力主谋倾覆国公府,只是牵连深浅尚未可知。”陆彦钧坦诚心中盘算,“我最坏的打算,便是将举告之功让与她。借她母族苦主身份,再求殿下出面,辅以我靖朔侯府,向圣上一同求情,保她性命。”

“如今局势,却比预想顺遂。”他语声柔和,“皆是她心性良善、行事有担当,为自己挣来的余地。还望殿下体恤,多记她平疫济世、保全宗室之功,我亦会为她集齐万民书。我虽不舍她分毫受苦,可欠她人情者愈多,她便愈是安稳。”

肃王侧目佯嗔:“你倒坦诚,堂堂三品指挥使,连私护罪奴的算计都敢告知本王。”

陆彦钧温笑着,举起茶盏敬肃王。

肃王慨然叹道:“哎,的确是难得的好女子,有情有义、胆识兼具。可惜,偏偏生父拖累,身世磋磨。”

此时黑云覆天,闪电如寒地火蛇蜿蜒,白雨密集砸落,击得尘土四起,漫作漫天雾气。

“外头的,再送一碗麻醉汤。”锦初自泥泞中撑身而起,俯身死死按住发狂的晏骁。

晏骁正值毒疱剧发之时,五脏筋骨剧痛难忍,周身剧烈痉挛。

锦初原以为大剂量的汤药便可安神镇定,却低估了武将体魄。他狂性难抑,先后踹翻锦初两次、两名上前相助的兵士,近身压制愈发艰难。

锦初怕他自残,先前用棉布将他双手包成了软球状。此刻他蜷身榻边,浑身战栗,口水顺着下颌滑落,双目死死盯着帐门,痛苦难捱。

“阿骁,别咬舌头。”锦初眼疾手快地冲过去,用三根手指卡住他的牙齿。

剧痛瞬间袭来,血腥味弥漫,她咬牙强忍。后续赶来的三名兵士见此惨烈模样,皆不敢近前。

“锦初姐姐,我来帮忙了。”巴拉一把扬开帐帘,端着一碗麻醉汤大步走来。

锦初大喜。“你来得正好,我扶着头,你从齿缝将药灌进去。”锦初将晏骁的头枕在自己膝上,温热药汤混着她的鲜血,缓缓滑进喉咙。

晏骁神志昏乱,呛咳间几度松口,痉挛再起时险些咬断舌根。

巴拉熟悉病状,不畏传染,虽能近身摁住晏骁,但只得靠她自己用手指硬撑开牙关,才灌完汤药。最终塞了大块棉帕让他咬着,方才收回血肉模糊的手。

五丈外的营口帐中,晏侯爷忧心忡忡,望着忙碌进出的医工兵士,对着门前的陆彦钧急声追问:“这帐中变故频频,前去打探的人怎还不回来?”

肃王上前温声安抚:“侯爷稍安,如今帐中已然平息,无人再出入,想来无事。”

大雨之中,陆十一快步奔来,跪拜禀道:“医工传话,晏世子毒深发狂,多亏沈主事舍命近身,奋力将世子制住。如今世子已无恙。只是沈主事被世子咬伤,恐有二次染疫之险,需留观静养。”

陆十一说完,抬头看向陆彦钧。他半个身子淋在雨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没有暴怒,只是转过头,望着那道白帐,缓缓握紧了刀柄。

肃王一边安抚焦灼的晏信川,一边高声言语,有意让陆彦钧听见:“本王早说沈主事沉稳有度,必能救世子。侯爷可是要记得,这沈主事舍命相救的情意啊。”

夜深帐暖,烛火摇曳。一阵刺痛将晏骁从昏沉中惊醒,抬眼却见到了清癯瘦削的巴拉。“你是谁?”

巴拉从架上拿下个毯子,搭在晏骁肩上,才规矩地行了汉礼。“我叫巴拉,是锦初姐新收的护卫,特命我来照顾你。”

晏骁哑然失笑:“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给自己封了个护卫?你是前几日欺负阿澈那个胡人小子吧?”

“我没欺负她,是她手脚不干净。她以后不偷东西,我就饶了她。”巴拉言之凿凿。“还有,我虽是被胡人养大的,但我是汉人。”

“锦初去何处了?”晏骁意识混沌,四顾茫然。

“去医帐治伤了。世子方才发狂,伤了姐姐。”巴拉机敏地打量着晏骁。

晏骁甩了甩脑袋,原来那噩梦般的场景,竟是真的。

帐外,暗青色的线条肆意地倾泻着,枝木折裂之声此起彼伏。震耳的雷声与大雨滂沱的嘈音,惊动着茫茫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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