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了尘道长正闭目打坐。
沈修在门外候了一盏茶的功夫,听见里头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才推门进去。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案台,那盏长明灯不见了,台面上只剩一圈浅浅的油渍。
“道长,她的长明灯为何撤了?”
了尘道长睁开眼,慢悠悠道:“只有死人才立灵灯。活人,哪有立这个的。”
沈修怔住,好半晌才挤出声音:“道长是说,蓁蓁……还活着?”
不等了尘道长回应,他又道:“那她现在何处?”
“天机不可泄露。”道长捻着念珠,语气平淡,“你们二人若有缘,自会相遇。”
不知怎的,沈修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昭华长公主。
她自落水后性情大变,不但没了往日的骄纵,就连说话做事竟也滴水不漏。
今日,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季安身旁,不论是神情举止还是面容,都像极了蓁蓁。
沈修想到此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道长,昭华长公主落水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了尘道长的眉梢微微一动,没有吭声。
沈修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问道:“道长,蓁蓁的灵魂是不是在她的身体里?”
了尘道长捻着念珠的手停下了,抬眸看向他:“你心中有疑,便去找答案。你若认了,便不能再装糊涂。”
“道长所言,在下记住了。”说罢,沈修躬身朝了尘道长深深一揖,转身推门出去。
与此同时,季安和颜欢正在回城的路上。
马车一直平平稳稳的,眼看要出太和山了,车身突然猛地一晃,马嘶鸣着,车轮像是被什么生生卡住了。
肖翎在外头厉声勒马,车帘被风掀起来,露出外头几道人影。
素魄掀开帘子钻进车内,脸色不太好看:“殿下,马车被上次那伙匪寇给拦下了。”
颜欢睁开眼,微微蹙眉。
又是黑山那伙人?
那领头的叫什么来着?
“王朗?”她问。
素魄点了点头:“就是他。”
季安闻言,抿了抿嘴唇,他低着头,神色稍显异样。
颜欢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是读书人,心里害怕也正常,倒也没责备他,朝素魄问道:“他们要多少?”
素魄咬了咬牙:“那个土匪头头说,有多少,要多少。”
季安的唇抿成了一条线,眸光闪动着,似不敢看她。颜欢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并没有点破。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淡淡道:“走吧,去会会他们。”
说着,她看了一眼季安,“驸马要一起么?”
季安愣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来,方才那点紧张敛了大半,但眉心还是皱着,未曾放松。
两人先后下了马车。
车外的肖翎已经拔了刀,挡在马车前面,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伙人。
对面站着十五六个汉子,手里提着砍刀,为首那人腆着肚子,正是王朗。
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刀尖拄在地上,嘴里叼着根枯草,见人下来了,把枯草一吐,往前迈了一步。
“哟,这回倒是识趣,自己下来了——”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颜欢,落在她身后的季安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季……季安?
季安怎么会在马车上?他记得他府上的马车不长这样啊?
颜欢走到马车旁,开口问道:“王朗是吧?上次从本宫这里拿的银子都花完了?”
王朗的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结结巴巴道:“我……我……”
上次的事他记得清楚。
他们一伙人抢了公主的车驾,还没捂热,季安就把那根金簪拿走了。他以为是送给哪个姑娘的,没好意思拦。
没想到……
“我什么我!”素魄从马车边绕过来,叉着腰站在颜欢身侧,瞪着王朗,声音脆生生的,“殿下问你话呢!”
王朗被这一声喝得脖子一缩,手里的刀也不知该往哪儿放,刀尖又往地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坑。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有一个小声问道:“老大,季安也在,咱们还抢不抢了?”
“抢什么抢!”王朗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过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长公主,那什么……上次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
颜欢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今日倒是学乖了,往后别再做这打家劫舍的营生了,不稳当。”
王朗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他低着头,垂着眼,神情又窘又憋屈:“长公主,不是小的非要做这山匪,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不得已才抢些过往香客的钱财。但凡有条活路,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这营生?”
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颜欢闻言,眉心微微蹙起,她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王朗身后那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问道:“王朗,你们山头上还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