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盛派来的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梁，英文名叫Jason。西装革履，操着一副标准的ABC腔调。他站在会议室前面，形容倨傲。说话时语调疏离客气，礼貌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

他先讲了一堆优化结构、提升效益、整合资源的策略，每一项都精准地踩在编辑部的神经上。

“内容行业进入存量竞争阶段，流量成本逐年上升。平台要活下去，必须提升运营效率，压缩冗余成本。”Jason指着ppt上的部门架构图，“我司计划将运营部和编辑部合并为内容中心，同步将部分岗位进行调整。”

大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小林跟朱颜咬耳朵，“调整是裁人的意思吗？”

朱颜小声，“先听完。”

马主编坐在会议桌最前面，表情一直很严肃。他平时开会最活跃，今天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Jason继续往下讲。讲到具体调整方案时，他环顾了一圈，“我的建议是——把资源集中到头部和腰部作品上，长尾作品该完结的完结。”

“签约不到三年的作者，设置一个数据门槛。连载三个月内，均订和追更率达不到平台平均线的，提前完结。把编辑产能释放出来，集中到头部作品的运营上。”

手机震动，小林在群里打了一排问号，菲菲也发“提前完结和腰斩也没什么区别”。

朱颜感知到会议室内的大家，能量状态极差，沉重而压抑。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Jason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什么疑问吗？”

朱颜站起来，“Jason你好，我是编辑部的责编朱颜。您刚才提到数据不达标的考虑提前完结，对于这点，我想补充几个数据。”

她打开文档，将提前准备好的数据页面投上去。

“您说的头部资源集中度的问题，我理解。但我们平台的新人作品数据，和行业平均水平有差异。”

“过去一年，平台新人作品的连载完成率是82%，这个数字比行业平均的61%高出二十一个百分点。已完结的新人作品中，72%达到了预期点击量，其中26%在完结后三个月内实现了流量回升。”

“我举一个具体案例。”她放大了其中一张曲线图，“作者‘梦蝶’的作品，连载第三个月时均订只有平台均线的八成。按您的标准，应该属于提前完结的范畴。但我们当时做了调整，周更改成双周更，给她更多打磨作品的时间，同时优化了故事线和推广策略。第四个月，她的均订反超平台平均线，现在，均订稳定在平均线的一点四倍。”

大家静静看着朱颜展示的数据，Jason没有打断她。

“如果提前完结，会损失已经建立的读者群。读者追更到一半作品被砍，对平台和作者的信任度都会下降，直接影响到后续的付费意愿。我们做过统计，提前完结作品的作者，未来一年的读者流失率是正常作者的三倍。”

Jason看着大屏幕上的数据，没说话。

她翻到最后一页，“所以我建议，如果要设数据门槛，不要一刀切。可以分阶段考核，并且要有‘调整窗口期’，给作者和责编一个优化的时间和空间。”

“国内外很多优秀的漫画作者，都是长期创作坚持不懈的人。如果作为责编，作为平台方，不能陪伴作者成长，那我们又如何享受胜利的果实呢。”

洞察一切的马主编趁机插了一句，“梁总，内容团队需要稳定性，作者和读者也需要信任感。作者跟我们签的是长期合约，他们对平台的信心，直接反映在作品的产出上。如果作者觉得平台随时可能砍掉他们的作品，连载质量一定会受影响，续约合作上也会受影响。”

市场部的老大也开口了，“是啊，本来唯漫那边就虎视眈眈，一直想挖人。如果我们这边因为架构不稳，被趁虚而入抢走有发展的新人，就得不偿失了。”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Jason收好电脑，客套地说了句“后续方案我们内部会再讨论”，伴随着一听就很贵的皮鞋“哒哒”声，离开了会议室。

编辑部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马主编起身，走到朱颜面前，低声说：“来我办公室一下。”

朱颜跟着他走进办公室。马主编拿过一瓶矿泉水递给她，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在椅子上坐下。

“朱颜，今天你的发言非常关键。”他看着她，“数据是提前准备好的？”

她笑了一下，“是。上次您说新资方要来开会，我就把平台的关键数据整理了一遍，想着万一用得上。”

“很有效。”马主编点点头，“长本事了。”

突然被夸，朱颜有点不好意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主编又喝了口水，语气放松了一些，“我估计暂时不会动编辑部。但以后的调整，要看我们的数据。今天资方代表说话的时候，没人敢开口。你先站出来，后面的人才有底气。”

“主编，其实我也是硬着头皮。”朱颜看着马主编，“而且我知道，只要编辑部有人站起来，您一定会帮着说话。所以心里也踏实了。”

朱颜走出马主编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碰到小森。

“朱颜姐，刚才太帅了。”

她笑了笑，回了工位。

下班前，孟雨的提前转正通知正式下发。马主编在工作群里发了全员消息：恭喜孟雨正式转正，成为一格漫画编辑部的一员。

下面大家各种恭喜，孟雨在群里回复了谢谢，放下手机，转头看旁边的小林。

“小林姐。”

“嗯？”

“我可以申请继续跟你做搭档吗？”不知道怎么回事，编辑部此刻特别安静，他的声音大家都能听见。

小林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有些不自在，磕磕巴巴地说：“那个……大家，都是一个部门的，本来就是搭档。”

“好。”孟雨脸上还带着笑意，“那就好。”

深夜，朱颜、飘飘、小林三人视频通话。

“给你们看看我屋。”飘飘把手机举起来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