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天子一拍御案，他立时吓得骨软筋麻，在谢清安早先埋下的惊恐诱导下，为了自保，哭天抢地将裴崇如何谋划“胜则夺长子之功，败则推部下顶罪”的腌臜算计，倒豆子般吐了个干干净净。

皇帝大怒，下旨将裴崇押入大理寺候审，下狱那日，柳氏哭天抢地，而裴砚文躲在母亲后面，什么也不敢说。

萧群玉恰好打马路过，不小心一鞭甩坏了侯府门口的石狮子，嬉皮笑脸地道歉：“对不住啊侯爷，本宫手滑了，未曾察觉，竟将侯府的门楣打坏了。”

裴崇被精铁锁链反剪双臂，目眦欲裂：“萧群玉！你少得意忘形！盛极必衰，谁敢保你来日不沦为阶下之囚？！”

沦为阶下囚又能如何？她萧群玉就是有本事卷土重来。

而他裴崇，无论是哪世，都只有受死的命。

萧群玉挑眉，睥睨地瞧着他，字字诛心：“怕是还不知道吧？你在御前苦心孤诣护着的宝贝儿子，昨夜为了活命，已将所有的脏水与罪责，一滴不漏地全泼在您这位深明大义的父亲身上了。本宫此生如何尚未可知，但侯爷您……是注定要死在大理寺的昭狱里了。”

裴崇浑身剧震，猛然回头死死瞪向缩在妇人裙裾后的裴砚文，神情狰狞：“孽障！是你？！”

裴砚文又往柳氏身后躲了躲。

“哈哈哈哈！报应！当真是报应啊！”裴崇仰天惨笑，铁链哗啦作响，涕泪横流，“我裴崇纵横沙场半生，弃了良玉，捧了你这么个丧心病狂的下贱胚子！老天亡我，老天亡我啊！”

凄厉的嘶吼在寒风中渐渐飘散，街旁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满目鄙夷。

萧群玉摇摇头，催马离开，绛红斗篷随风飘扬，如同府门前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血痕。

这样也算，为裴砚修亡母报仇了吧。

一一

入夜，万籁俱寂。

裴砚修已能勉强下地行走了。萧群玉近两日虽不再将他拒之门外，一日三餐与汤药皆按时差人送来，偶尔也会踏入内室瞧上一眼，可偏偏是冷若冰霜的姿态，连半个字都吝于施舍。

月上中天，萧群玉推门而入，立在屏风旁淡淡扫了他一眼，确认那张清俊的面容有了几分血色，转身便欲离去。

“……小鱼儿。”低沉微哑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轻颤。

萧群玉脚步顿住，回身看他：“叫殿下。”

裴砚修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却还是老老实实改口：“……殿下，臣醒了。”

萧群玉冷笑，抱臂睨着他：“醒了就醒了，还要本宫给你去安都城门口放鞭炮，昭告天下？”

裴砚修抿了抿薄唇，拖着沉重的步伐，试探着朝她迈近了半步：“臣只是想问问……”

萧群玉打断：“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问你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撒谎骗我？为什么带伤去剿匪？为什么如此不信任我？为什么回来的时候快死了也不争辩？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萧群玉气急败坏地抹了把脸，索性拉过一把木椅重重坐下，通红着眼瞪他：“来，你问！你问一句，本宫答一句，咱们今夜好生算算总账！”

裴砚修哑口无言。他站在她面前，像个被先生罚站的学生。

灯芯爆了几下。

他看着她双颊清泪，心头似被弯刀割过，痛得窒息。

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亦不曾退缩半步的将军，此刻缓缓屈下膝来，安安静静地半跪在她面前，微仰着头，低哑道：“臣知错了。”

萧群玉抹了把眼泪：“知道错了，然后呢？然后下次接着犯，对么？”

裴砚修抬手想替她拭泪，手落在半空又悻悻收回，只敢极轻地扯了扯她垂在椅畔的袖子边缘，哑声哀求：“殿下怎么罚臣都好……只是，别不理臣，好不好？”

仰起的眉眼生得极英挺，但眸子中却满是卑微与依赖：“臣发誓，下一次，断不敢了。”

萧群玉用力吸了口气，恶狠狠地抽回自己的衣袖：“好啊。既然要罚，从今夜起，你便给本宫滚去睡地板！本宫气什么时候消了，你什么时候再滚回榻上来！”

裴砚修：“……”他心里憋闷，可不敢反驳，只能轻轻地应了一声，随即取来床褥子铺在地板上，安安静静地躺了下去。

萧群玉一口吹熄了灯，翻身上榻，拉过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背对着地上的身影，气鼓鼓地阖上了双眸。

过了大半个时辰，萧群玉听见身后平稳的呼吸声，慢慢转过了头。

借着昏黄烛火，她瞧了眼地上侧躺的人，裴砚修面朝她这边，睡得很工整。

萧群玉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掀起衣摆，瞧了眼他身上的伤。

还好，可怖的伤口已结痂，再养些时日，便可行动无常了。

她松了口气，将自己床上那条厚被子扯了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又蹲着瞧了他一会儿，萧群玉才回到床上，翻身睡觉。

地上那人，躲在被子里，轻轻弯了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