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修翻身上马:“放心吧,人和马都死不了。”
两人正准备启程,前方忽然尘土飞扬,似是有人在策马疾驰。
来人是个瘦削的少年兵,铠甲歪斜,半张脸沾着泥和血,他确认了是自家将军后,连滚带爬下马,扑到裴砚修面前。
“将、将军!”少年带着哭腔喊,“您!您真的来了!”
裴砚修翻身下马,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差点没站稳。
他扶住马鞍稳了稳身形,弯腰将那少年扶起来,问:“慢些说,石炜山那如何了?”
少年泣不成声,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二爷昨夜急功冒进,连夜袭营……结果中了山匪的滚石阵与连环陷马坑!大军被逼退进死谷山坳,进退维谷……二爷自知不敌,竟、竟抓身边的弟兄挡箭!好几个同乡的哥哥……当场就咽了气!”
他再也说不下去,浑身颤抖着哭泣。
裴砚修也闭了闭眼,强行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转向钟鸣,冷静吩咐:“去最近的驿站,快马加鞭传讯谢清安,让他率前锋营去接应。”
说罢,又回身问那少年:“你还能骑马么?”
少年抹泪点头。
“带路,从山脊绕过去。那些土匪盘踞多年,地貌熟悉,裴砚文走正面是送死,我们从侧面包抄。”
钟鸣迟疑:“将军,您身上的伤……不如您去传讯军师,我替您去救人吧……”
裴砚修已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瞧他一眼,恢复平日里战场上的肃杀气质:“钟鸣,我带的兵做了别人的替死鬼,这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伤。”
钟鸣咬咬牙,不再多言,朝着反方向而去。
——
石炜山南麓,山坳之中。
三千新兵被困在此处已整整一夜。前夜裴砚文冒进袭营,中了土匪设下的陷坑阵,前排几百人连人带马栽入坑中,后头人马收势不及挤作一团,被山上滚落的乱石砸伤无数。裴砚文吓得魂飞魄散,下令后撤,却慌不择路退进了这条死路。
山坳三面环壁,唯有一条窄道通外,而此刻那窄道尽头已被土匪以巨石封堵,山腰上人影绰绰,时不时有冷箭射下。
每射一箭,人群便是阵阵骚动。
一个接一个的兵士倒下,裴砚文缩在队伍中央,衣袍沾着别人的血,嘴唇哆嗦着喃喃:“完了……全完了……爹……爹快来救我啊……”
随军副将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将他从泥水里拽了起来,目眦欲裂:“二爷!您醒醒!您是主帅!若连您都这般窝囊,底下的弟兄们今日全得交代在这儿!”
裴砚文猛地抓住他手腕,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你带人冲出去!冲出去求援!我爹会派人来的!一定会派人来的!”
副将看他这副模样,只觉心灰意冷,松开手后退半步,朝脚下呸了一口:“二爷,咱们三千人被堵在这死路里,前头是滚石陷坑,后头是巨石堵路,怎么冲?您倒是教教末将怎么冲!”
裴砚文被噎住,张了几次嘴,还是没说出话。
头顶上,日光下,有体型如塔的壮汉抗着一柄宣花大斧,傲然立在突出的巨石之上,声震长空:
“下头的官崽子们听着!老子要的是领头狗官的人头,无意屠戮你们这些受苦的穷兄弟!只要你们将那个贪生怕死的软蛋主帅交出来,老子今天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底下的新兵都是少年人,气血旺,早便瞧不起眼前这个鹌鹑似的傻缺将军,齐齐指向缩在角落的裴砚文。
拿自己人挡刀,他们可巴不得有人能将他收了。
王山冷笑一声,大掌一挥:“下去拿人!”
十数名彪悍匪徒如猿猴般顺着藤蔓滑下,裴砚文东躲西藏,却被兵士们团团围住,配合着土匪们将人抓去。
“别过来!你们这群贱民!我是定北侯嫡子!我爹会诛你们九族!”
裴砚文吓得面如土色,□□处一片温热骚臭,当众失禁,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匪徒疯狂磕头:“爹!爷爷饶命!好汉饶命!不是我要来打你们的,是沈家……是朝廷逼我的!求求你们别杀我!”
王山眼底尽是嫌恶,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踩断了他的佩剑:“给老子绑了,带回山寨!”
底下有人问:“那我们呢?”
王山仰天大笑,贼兮兮地盯着他们:“你们,便待在此处吧,若是没饿死,等到援兵,算是你们命大,若是死了,便是罪有应得。”
残存的新兵中,有人壮着胆子颤声大喊:“大当家的!您方才答应过……放我们走的!”
王山笑得更放肆了:“放你们走?小子们,这是爷爷送你们的第一课。永远不要把身家性命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老实在这山坳里冻着吧,若是能在援兵赶到前熬过这一夜,算你们命硬,若是冻饿而死,那也是你们跟错了主子的命数!”
言罢,群匪押着瘫软如烂泥的裴砚文,大笑着隐入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