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一捞，稳稳扣住了方书屹的手腕，力道干脆又稳当，不等她反应，顺势发力直接将人猛地拽回了身侧。

方书屹脚步一顿，整个人猛地被带进了梁柱最沉的阴影里。

这处角落狭小局促，根本容不下两人分毫松动。她后背抵住微凉粗砺的木柱，孔钦明顺势俯身贴近，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前，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光影与视线。

两人紧贴而立，身形相叠，呼出的气息都被尽数锁在这方寸之中。

雨夜潮气浓重，方书屹的长发被雨雾浸得微湿，松散垂落。她被迫微微仰头避让，随着细微的呼吸起伏，柔软的发尾不经意地扫过孔钦明的侧脸。

发丝微凉，软而轻，擦过他紧绷的下颌线边缘。

极轻的触感，却格外清晰。

孔钦明原本紧绷到极致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外头的脚步声、甲叶声就在咫尺之外，火把晃动的光影贴着地面缓缓扫过，杀机悬在头顶，分毫差错便是暴露。他本该全心戒备，可那一缕发丝拂过肌肤的触感，偏偏细碎又真切，莫名搅乱了他的心神。

他呼吸压得极浅，扣着她手腕的掌心微微收力，将身边之人护得更稳了一些。

方书屹心口微紧，彻底屏住了呼吸。

两人胸腹相贴，彼此压制的心跳、轻微的躯体起伏尽数交织。

狭小的阴影里万籁俱寂，只剩下外面渐渐远去的巡夜动静，和咫尺之间、无声翻涌的思绪。

直到廊外的声响彻底消散，周遭重新归于沉寂，二人才借着夜色掩护，继续向内院潜行。

穿过层层廊院，灯火通明的签押房、文书房尽收眼底，屋内卷宗堆叠整齐、分类规整，却只是寻常的公务文书、琐碎台账。

方书屹推测外衙并无核心证物，所有涉密贪腐密证，应该皆藏于内院的禁地密室之中。

快速抵至禁地外墙之时，恰逢正门两名精锐番役持刀死守、寸步不离，可谓是防卫森严，竟无一缝可入。

“正门防卫无隙，后院设有定时通风口，为密室防潮透气常设，夜夜准时开启，是目前唯一可潜入的通道。”王颂安路上的告诫在方书屹脑海中响起。

二人随即俯身，钻入了狭窄逼仄的通风口，片刻之后，顺利穿过通风口，到达密室。

密室之内，炭火的余温裹挟着厚重纸墨与潮湿木质的气息，四周实木案卷架整齐排布着，涉密卷宗尽数用油布层层严密包裹，保存规制极为严苛。

入内之后，二人快步移步到内侧最隐蔽的案卷区域，锁定了深藏在内的实木木匣。

方书屹缓缓抽开那只实木木匣。匣内静静躺着一册暗沉细密的账册以及半枚带东厂专属暗纹厂印的泛黄凭条。方书屹压下心底微动，将账册递给孔钦明，随即继续寻找其他线索。

接过账册，孔钦明快速翻阅核验账目细节，仅仅两三扫，他的背脊骤然泛起一层彻骨凉意，心头警铃大作，压低声音告知方书屹：“不对，这本是伪账！”

短短几字，针似的扎进方书屹的心中，她身子一僵，翻阅东西的手指瞬间停住，她转过身来看向孔钦明，脸上是不可思议的震惊，复又垂眼看向孔钦明手中的账册上。

“何以见得？”方书屹出声询问，声音带着她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孔钦明伸手扶住方书屹的胳膊，快速整理思路，压低声音道：“这册账册太过规整完美，应该是东厂刻意伪造的诱饵，是专门为查案布下的陷阱！”

话音未落，方书屹耳尖一动，捕捉到门外极细微的甲叶摩擦声，还有整齐划一、稳步逼近的重兵脚步声。

她神色骤变，瞬间洞悉了全盘算计：“是埋伏！他们肯定早已知晓了我们的动向，刻意以伪账为饵，引我们入局！”

没有半分犹豫，方书屹当机立断：“撤！”

二人立刻转身折返通风暗道。密室杀机暗藏，方才潜入时安然无恙的地面，此刻骤然异动，脚下翻板猛地弹起，侧壁书架暗槽同步弹开。

一枚淬毒细针破空疾射，直取方书屹面门。

她仓促偏头侧身，堪堪避开致命要害，身形却被力道带得踉跄失衡。怀中滑落的伪账与凭条脱手而出，恰好卡在了书架底座的缝隙之中。

衣袂翻飞间，不慎扫落了架上的一方铜镇纸。

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密闭密室中炸开，穿透雨幕，响彻庭院。

“室内有人！”屋外档头厉声暴喝，顷刻间，脚步声、兵刃出鞘声层层叠起，数十名缇骑番役瞬间合围了通风口，高墙弓箭手尽数上弦瞄准，杀机铺天盖地，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