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屹眸光一凝，瞬间抓住关键：“王颂安？从小和咱们一起玩的那个小胖子？他父亲王砚礼不是兵部左侍郎吗？他什么时候升为东厂的理刑千户了？”

“是。”薛菀嫣轻轻应声，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温柔。

“我回金陵后特意和他通过信，不久前他刚上任，理刑千户的身份特殊，他身在东厂任职，实则直属锦衣卫，领陛下之命潜伏厂中，只为制衡宦官势力、暗中监察动静，绝非东厂私党。”

方书屹心头一震，瞬间豁然开朗。王颂安便是他们苦寻不得的绝佳内应。

“菀嫣，你可知此行凶险绝伦？”方书屹抬手轻握好友手腕，语气恳切，“一旦败露，不止我会获罪，王千户潜伏多年的布局也会尽数作废，身家性命皆悬于一线。”

薛菀嫣眸光坚定，反手稳稳握住她的手，语气沉稳通透，无半分怯懦：“我知晓凶险，可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陛下为盐税亏空一事整日心下难安，遂特查明我薛家当年贪污之罪为奸人所害，命我父亲携家人连夜赶回金陵，助陛下肃清宫闱污浊、护得朝堂清明。”

方书屹闻言，眼底骤亮，紧握的手未松，急声道：“当真？”

“确有此事。有陛下亲笔密函为证，绝无虚言。”

“好，我信你，菀嫣。”

她看向方书屹，语气笃定决绝：“今晚酉时，我便去说服王颂安相助。他熟知东厂每一处暗阱、通风口、巡防路线、换班时辰，更知晓禁地档库的机关布局与守卫弱点。有他内应，此案才有一线生机。”

薛菀嫣起身告退，敛去凝重的神色，又恢复到平日里一副冷淡，生人莫近的神色。

“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夜探东厂一事越快越好。”

“好，我知道了。”方书屹起身送她，走到门口时，方书屹拉住薛菀嫣的手指，轻声道谢：“菀嫣，谢谢你。”

“小事而已，何足言谢。”薛菀嫣微微摇头，继续说。

“况且，我虽不能与你并肩，但如今陛下特赦我薛家，又交给我薛家这等重任，我才能感受到这十几年都未有过的感觉。”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方书屹却听出了一层化不开的遗憾。

方书屹望着她的瘦弱的背影渐渐远去，薛菀嫣还是那个薛菀嫣，但又不是曾经的那个薛菀嫣了。

酉时，暮色漫过金陵街巷，白日的市井喧嚣缓缓褪去，各家灯火逐一点燃。

理刑千户值房设于城东，归锦衣卫管辖。此刻值房灯火昏摇，四下静谧无人，只剩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响。

薛菀嫣立在窗下，素衣素簪，身姿挺得笔直，一张清冷白面无波，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轻轻蜷着衣料，泄露出几分不宁。

门轴轻响，王颂安推门而入。

墨色官袍松松散散罩在他身上，玉带随意垂落，全无东厂理刑千户的凛冽狠厉。他指尖转着一枚银亮腰牌，动作散漫不羁，抬眼一瞬，目光精准锁住窗边人影，眼底瞬间漫开狡黠又熟稔的笑意，脚步轻快地朝她走近。

“稀奇。”

他刻意放慢语速，步步逼近，直到距她咫尺之遥才停下，微微俯身，视线牢牢地黏在薛菀嫣的脸上，温热气息轻轻扫过她耳畔。

“沉冤得雪回了金陵，躲在家里当安稳大小姐不好？居然肯屈尊降贵，主动跑来我的值房寻我。怎么，隔了三年，终于发现我是整个金陵最靠谱、最能干的人了？”

距离过近，气息交织。薛菀嫣睫羽微颤，面上依旧清清冷冷，没半分表情，只是静静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音色淡得像落雪，听不出情绪：“我有正事找你。”

王颂安看着她紧绷的侧脸，低低笑出了声，转着腰牌的指尖骤然停住。自幼相识，他早已暗自对她动心，也早已看穿了她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明明心底慌乱羞涩，偏要端着一身冰冷疏离。

“正事？”他斜倚桌沿，单手撑着桌案，姿态慵懒散漫。“我还以为菀嫣大小姐早就把我抛到九霄云外了。往年写信四个字能拆三天回，冷得像我欠你银子，如今亲自登门，怕不是真指望我这东厂小人物给你兜底？”

“你别贫嘴。我是真的有要事相求。”

说罢，她抬眸直视他：“王颂安，户部勾结东厂，私吞盐税、倒卖私盐，两方有一本隐秘往来账册，藏在东厂密档之中。”

王颂安脸上的戏谑淡了大半，直起身收敛了散漫姿态：“你好不容易从兴同脱身回京，安稳日子才过几天，非要趟这必死的浑水？史羡那群老狐狸阴得很，一般人碰一次死一次，也就我能兜得住，你真是会挑人。”

“安稳是暂时的。”

“当年薛家倾覆，便是朋党构陷的牺牲品。如今奸邪未除，朝堂积弊仍在，今日我避祸自保，来日依旧会有忠良蒙冤。我不愿再坐视不理。”

她往前微倾半步，脸上依旧没什么起伏，清冷眉眼定定看着他：“我知道凶险，但我不能坐视不理。整个金陵，只有你能帮我。你帮帮我。”

屋内氛围瞬间一沉，两人立在一扇墨蔓垂珠素纸屏之后，屋内烛火将两人朦胧剪影拓在屏上，温柔缱绻。

王颂安眼底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消散，神色凝重下来。他身为东厂千户，深谙其中凶险，私通外客、暗助查案、倒戈对抗朝堂权宦，一旦败露，不止自己性命难保，刚被赦免归京的薛家，也会再度卷入灭顶风波。

他定定望着她那张脸，沉默良久，嗓音压低几分，只剩认真试探：“薛菀嫣，你想清楚。这事一旦入局，赌的是你我性命，还有整个薛家的前程。你真敢押？”

“我敢。你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我信你。”

我信你。

三个字，重若千钧。

王颂安恍惚间又看见许多年前那个雨夜。

少年时的王颂安顽性难收，趁着夜雨偷拿了夫子的戒尺，待到第二日事发，满堂同窗无人肯信他的辩解，人人都认定是他顽劣作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