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禾上药的动作微顿，依旧垂着眼，沉默了许久，语声轻缓，却字字沉重：“我心难安。”

陆辞心口骤然一涩，他回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语气带着一丝诘问：“可你这般离去，难道就能安心了？”

谢泠禾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发哽：“这不一样。从前，我是真的以为……以为他不在了。那时，我总要继续生活下去。可是，现在，他还活着，我就没有办法这么想了。”

陆辞深深闭目，抓住膝头的指骨都已经泛白了：“那……玉宁呢？”

此时此刻，他连问一问，她心中可有他，都不敢。只能借女儿之名，去询问。

谢泠禾温热的泪珠猝然滚落，砸在陆辞青紫的肌肤上，微凉一瞬，却叫他全身紧绷。

“让我想想，我的心很乱。”

——

夜深人静，青石院灯火尽熄，一室墨色沉沉。谢泠禾辗转难眠，倦意翻涌间，沉沉入梦。

竟是重回锦州。

那时春风和煦，原野辽阔，年少的沈屹身姿清瘦挺拔，眼底干净澄澈。他立在漫野青草之间，回头望她，眉眼温柔。

他们手牵着手，并肩走在山间，看远山云雾，观落日长河。

画面骤然一转，春风散尽，山河失色。满目都是血色。

沈屹孤身逃亡，一身单衣染遍血污，身后追兵铁骑踏碎尘土，利刃寒光灼灼，步步紧逼。他狼狈奔逃，无路可退，满身伤痕，摇摇欲坠。

而后是山崖绝境，是坠地重伤，是漫天血色模糊了眉眼。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躺倒在荒芜荒郊，气息微弱。

谢泠禾心口骤然剧痛，她下意识抬步上前，想像年少时那般，张开双臂，给他一个安稳的拥抱。

可指尖即将触到他衣角的刹那，一只微凉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紧绷，死死将她拽回原地。

是陆辞。

他立在她身后，周身寒气沉沉，眉眼冷冽暗沉，不许她再往前半步。

梦境层层叠叠，人影接踵而至。

沈氏立在一旁，眉眼淡漠清冷，静静看着她徒劳挣扎。

崔氏温声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臂，劝说：“阿泠，你如今身份尊贵，夫妻相敬如宾，这是多少京城贵女求之不得的好日子。”

周遭无数人影环绕，人人都在劝她、渡她、告她知足。

“你日子已经好得不能再好。”

“身居高位，安稳荣华，何须自寻烦恼。”

“放下过往，安分度日，便是圆满。”

谢泠禾捂住了耳朵。

只有谢泠禾自己清楚，她一点都不好。

无论是求子的艰难，还是对沈屹的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日日窒息，夜夜难安。

她不想困在这里，不想困在爱恨拉扯、旁人期许的牢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