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暑气蒸腾，殿中两侧摆着冰鉴，冰块缓缓消融，丝丝凉意漫开，稍稍压下燥热。

青铜香炉内燃着清和辟秽的香，细烟袅袅，悠悠向上散开，淡香混着冰上的凉雾，不至于闷人。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依品级分列两侧，靴履落在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上，大殿原本静得只余下香烬轻微的噼啪声响。

一名绯袍文官持笏出列，身姿端方，声音沉稳。他近日收到师弟王宁寄来的私函，知晓其遇刺一事。

也打听清楚，浔安县县衙已立案勘验，正依规矩逐级上报卷宗，只是官驿递送实在迟缓，文书尚未抵达京城。

他唯恐事态迁延，线索湮灭，便朗声启奏：“启禀陛下，浔安县新近发生刺杀一案，有人蓄意加害王尚书嫡长子王宁。此王宁一心教化乡民、安抚地方。臣先得当事者来信告知，恐时日拖久，证据消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探明实情。”

御座之上，皇帝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御案，语气平淡，先把过错归于地方：“此事，应是浔安县令疏于防范，处置不周吧。”

话音刚落，又一名官员踏出班列，从容回话：“陛下，浔安县县令与王家是亲家，本就会多加照拂。况且刺客是在城外荒野伏击，事发猝然，就算当地县令有心戒备，也难以预先设防。

事后他已然依律勘验立案，备好卷宗，由上司衙门缮写咨文，一并走加急驿传送往京师，并无压下案情之举。该做的核查、报送，他全都办妥，已是尽到本分。”

紧跟着另一名官员缓步上前，语气带着些许审慎：“臣还有一事禀奏。事发之前，三皇子、六皇子曾奉陛下旨意，，登门拜谒王宁祖父，携礼慰问。两桩事前后相接，时序巧合，难免引人揣测。”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绷。皇帝面色一沉，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声线缓缓压低，裹挟着沉沉威压：“两位皇子是奉朕之命前去慰问。听你这话，莫非疑心是朕授意？”

他抬手指向阶下官员，声量陡然加重：“放肆！在你心中，到底还认不认朕这个君父？”

那官员心头一震，连忙屈膝跪倒，伏身告罪：“微臣绝不敢质疑两位殿下，更不敢妄测圣意。只是两件事凑在一处，难免引人多想，臣心中不安，才据实上奏。”

这三位上奏的官员，一人与王宁师出同门，另外两名都是王宁祖父的门生。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掀起一阵哗然。

不少官员纷纷出列附和，低声议论此起彼伏。众人皆是面色凝重，纷纷坦言皇子私行在外滋生风波，隐患极大。

更有几位老臣直言进谏，提议尽早为年长皇子册王就藩，遣出京畿，以此避祸稳局，免得久居皇城滋生是非、再起无端事端。

这番话音未落，立刻有另一派系的官员跨步出班，当众挺身辩驳。

他们神色肃然，拱手高声直言，如今案情尚无半分确凿实证，不过是时序凑巧、凭空揣测，万万不可捕风捉影妄议储嗣、非议殿下，实属有失臣礼、动摇人心。

两拨朝臣立场相悖、各执一词。一方字字恳切，直指皇嗣羁留京师的隐患。一方据理力争，斥责众人无根无据肆意构陷。

人声交错起伏，辩驳声、议论声层层交织，原本肃穆沉寂的金銮大殿，瞬间吵作一团。

皇帝静静看着纷乱争辩的众人，目光一转，落到文官队列里的王父脸上。

王父此刻肩背微塌，一身威严紫袍都压不住满身颓然。他眉眼沉沉覆着悲色，不敢当众失态落泪，只微微垂首，指腹克制地蹭了下眼尾。

一副老臣心惊，爱子遭难，无助凄惶，偏偏还要强撑体面的可怜模样，看得殿中不少人心生恻隐。

“王爱卿，你来说说，此事究竟如何。”

王父闻言，稳步走出朝班，袍裾扫过冰凉青砖。他眼眶泛红，声音压抑着哽咽，神色悲戚：“陛下，还请陛下为臣做主！臣的孩儿王宁在浔安县劝农劝学、教化乡民，深受百姓感念。此番遇刺负伤，他唯恐歹人蛰伏不去，再度寻仇生事，更是带伤决意离开，免得连累当地乡邻。

临行之时，不知情的百姓还沿路相送，足可见本地人并无加害之意。”

话说至此，他气息微颤，语声里浸透无尽的惶然与无力，字字沉哀。“臣日夜难安，寝食难废，百般思索，始终想不通究竟是何人，会与臣家犬子结下这般不共戴天的死仇，竟要如此阴私歹毒，暗中痛下杀手，欲夺其性命！”

他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满目沧桑凄苦，句句皆是护子心切。“若是此番凶徒依旧贼心不死，不肯罢休，此后祸患接踵而至，暗害不绝。

臣久侍朝堂，当值尽本分，到头来，竟连远守乡野，安分守己的亲生孩儿都护不住，保不下！”

话音重重一落，他深深躬身一揖，姿态恳切卑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准许臣暂归乡里。朝堂政务自有诸位贤臣辅佐，此后歹人若执意寻仇泄愤，尽管冲着臣这老朽之身来！臣只求以身挡祸，替子承灾，保臣孩儿往后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一番肺腑悲言落地，整座金銮大殿霎时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尽皆缄口，无人再敢多言半句，只静静看着恳请归乡护子的老臣。殿内气氛沉凝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