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帮他三哥觊觎储位的慊疑,但总归老三才是受益人。目光又扫过儿子满身伤痕、凄惨狼狈的模样,心底的严厉与怒意瞬间褪去。
到底是自己宠了多年的孩子,心里又泛滥起满满的父爱与不忍。
要不是真在乎,他早把人绑回来吊着抽了,哪能暗地里安排人保护,任由人出去玩那么久。换句话说,他那么纵容孩子,难道就没有一点错吗?
皇帝心底忍不住暗暗埋怨王宁:下手也未免太狠,半分都不留手!
可转瞬之间,理智又立刻压过私心。
这些都是萧锋先主动寻衅、蓄意行凶在先,王宁从头到尾都是无辜受害的一方,兴许王宁此刻怕也是重伤卧床。
说到底,萧锋今日所受的苦头,全是他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那天逃回去之后,萧锋身上的伤势非但没有半点好转,反倒一天比一天严重。
都是些皮外伤,他连着乖乖吃了两天县里大夫抓的药,按理说都是些皮外伤,很快就好,没想到伤势非但没好,还越发严重,甚至开始有了一些发溃的迹象。
萧锋心思敏锐,立马停了药,瞬间猜到症结所在。
心里隐隐有了判断,在县城找的那个老大夫,开的药方绝对有问题!
他一副凄惨不已的模样,连之后奉旨前来的禁军都不敢随意挪动他,虽然皇帝很愤怒,好歹是个皇子,真要把人弄死了,难免他们得吃不了兜着走。
还是萧锋迫切要求才被带回宫,在回去的路上重新找了医师才看着好了些。
终于踏入肃穆沉静的乾阳宫殿内。
望见高位之上的父皇,萧锋顺着身体本能,双腿一软,身子重重一矮,干脆利落地滑跪在地。
他顶着一张高高浮肿、布满淤伤的脸,嗓子哑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用嘶哑模糊的声音诉苦: “父皇!儿臣好痛!快传太医!求父皇救救儿臣!”
含糊的喊声,打破了殿内安静。
太子和三皇子本来都在殿内陪着皇帝说话,闻声一齐转头望过来。
太子目光落在萧锋脸上,瞳孔微微一缩,嘴角险些压不住,差点笑出声。他连忙垂下眼,在心里拼命回想糟心事,费了好大劲,才把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面上重新端起温和持重的样子。
三皇子看见萧锋这样,脸上满是真切的焦急,往前踏出半步,眉头紧紧皱起,声音带着担忧:“六弟!你这是怎么搞成这样?”
他立刻转头躬身面向皇帝,语气恳切急切,连连为萧锋求情:“父皇,六弟伤势堪忧,儿臣恳请父皇,速速传太医为六弟诊治吧……”
皇帝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朝旁边内侍吩咐一声,先传太医过来给萧锋诊治上药。
不久太医携药箱疾步上前,蹲在他身侧,逐一察看脸上、身上的伤口,拆去原先的包扎,重新换药裹敷,拟好内服方剂,将伤势一一处置妥当。
萧锋见伤口处理好,连忙把当初在县城抓的那包药递过去,让太医检查。
太医拆开药包,一样样分拣辨认,指尖拨弄着干枯的药草,眉头慢慢皱起来:“陛下,这里面确实掺了几味药材,会让外伤红肿溃烂,不利于伤口愈合。”
皇帝听完,即便萧锋不开口,他都知道他什么意思,却只是缓缓皱起眉头,开口说道:“先不说这到底是大夫医术不行抓错了药,单说王宁。他自己受伤卧床,就算有心害你,也根本没有动手的本事。”
萧锋死死撑着,吐字含糊不清,费力挤出三个字,一字一顿:“就是他!”
皇帝根本不信他这套说辞,心里反倒隐隐怀疑,许是他为了逃脱责罚故意栽赃。
“够了,少说两句。这些都只是你自己的猜测,没有半点实证。退一步讲,就算他真的对你动手,也是你先上门招惹人在先。”
皇帝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目光沉沉落在萧锋身上:“朕问你,你对王哲的那个未婚妻,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过分的事?”
萧锋脸被布条包着,他说话都费力,于是用力摇头。
皇帝松了口气,语气彻底缓和了:“没有就好。你若是想要王妃,朕日后另行为你择选名门贵女赐婚便是,何苦执意强夺人家已有婚约之人?”
“不要!我只要她!”,萧锋骤然应激,脱口反驳,声音尖利,近乎失态。突如其来的一嗓子,也把三皇子和太子吓了一跳。
“你就非得和王家那两个过意不去?”,皇帝快气死了,原本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见他还在作,心里也不耐烦起来。
三皇子见状,连忙适时出声规劝:“六弟,以你的身份,什么名门淑女求之不得,何必就得要一个有婚约的小官家的女子。”
萧锋心头骤然清明,这大抵是他此生距离云绫最近、唯一能搏来转机的机会。一念至此,他索性卸下所有伪装,不再刻意卖惨示弱、故作可怜博取怜悯。
他跪着匍匐过去,扯着皇帝衣角,用自己全部力气控制面部肌肉,他用尽浑身力气稳住颤抖的声线,一字一句吐得清晰卑微,满眼皆是执拗的祈求:“父皇……阿爹,她是儿臣此生唯一心悦之人。儿臣只想和她在一起,这辈子,除了她,谁都不要……”
话音未落,鼻尖一酸,积压多日的偏执、委屈与不甘尽数崩塌。
少男骤然哽咽,低低的呜咽声在殿中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