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餐厅门，海风迎面扑来，把黏糊在周围的暧昧气氛吹散了。

来夏深吸一口气，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

天刚刚擦黑，退潮后的沙滩泛着湿漉漉的灰光，踩下去能渗出浅浅一层水。

整片海刚才还是橘子色的，这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被灰蓝吞没，最后只在远处海平线的地方还留有一点暗橘。

灰原一下子冲到最前面，随意将人字拖一甩，光着脚踩进浅滩的水里，弯着腰在礁石缝里扒拉：“小来夏你快看！这有花蛤！”

来夏跟上去两步，又因为不想脱鞋犯难停住。

夏油杰从后面慢慢走过来，额前的那撮刘海被海风吹得乱飘。他望着灰原那方向笑了下：“灰原一直都这么有精神呢。”

“是呀，这小子玩一整天了还是活力满满的。”来夏问，“前辈也喜欢大海吗？”

“谈不上喜欢。”夏油杰目光落在海天交接的地方，语气平平，“我还是更喜欢凉爽些的天气。”

说着，他弯腰从沙里捡起一枚贝壳，翻过来看了一眼，“退潮线往外的地方，贝壳大多是因为潮水把死掉的冲上来的。活的一般扒在礁石上，翻找的时候轻点，别把他们误伤了。”

来夏“哦”了一声，其实没太听进去，她蹲下去在沙子里翻找。一枚扇壳被她抠了出来，纹路被最后一点天光映得发亮，她“哇”地举到夏油杰面前。

“前辈你看这个贝壳，”她凑近了些，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它亮晶晶的，像海里自己长出来的一个小月亮。”

夏油杰微微弯了弯眼睛，温柔的声音被夜风送了过来：“很漂亮呢，来夏的运气很好。”

“哈哈，”来夏把贝壳上的沙子仔细吹掉，小心收进零钱袋里，“等灰原上来了发现我没下浅岸，捡的贝壳比他的还要好看，肯定要气死了。”

夏油杰轻轻弯了弯嘴角。他一直很讨厌夏天，黏腻、闷热，加上没完没了的任务和咒灵。整个夏天，好像和他吞下去的咒灵球一样，是苦抹布味的。

也许是海边的夏夜风凉，旁边有个叽叽喳喳停不下来的家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那边礁石缝里说不定有螃蟹。”夏油杰忽然抬了抬下巴，手指向不远处的地方。

来夏立刻被勾起兴致：“真的？那去看看！”

灰原在浅滩那边远远喊了句什么，然后往另一边礁石跑去了，显然发现了更好的宝物。来夏和夏油杰便往这边礁石缝走。

细沙渐渐被碎石取代，踩上去有点硌脚。刚踩上去有点晃，夏油杰很自然地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等她站稳才松开。

礁石缝里真的有小螃蟹！

青灰色的螃蟹很小，人一靠近就横着窜进石洞。来夏趴在地上拿树枝戳了半天，一只没戳出来，反倒被溅了一脸泥点。

夏油杰在旁边看着，觉得有些好笑。他也蹲了下来，手撑在潮湿的礁石上。

来夏“唔”地还想再戳，被他伸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别戳了。”他说着，用另一只手去蹭她脸颊上的泥，但他忘了刚刚这只手在礁石上撑过，上面也沾着泥沙，这一蹭不但没把少女脸上的泥点带走，反而晕开了长长一道。

夏油杰动作顿住，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沙泥的掌心，又看看来夏脸上那道越擦越花的印子，难得卡了下壳：“……抱歉。我手上也不干净。”

来夏抬手一摸，在自己脸上摸到一把粗粒的手感，无奈道：“前辈，很难不怀疑你不是故意的啊！”

没过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来夏正准备给自己来个发光术式继续和螃蟹斗智斗勇，鼻尖忽然闻到一股腥臭味，像泡烂的海带混着机油。

她抬头，看见不远处的浪线上漂着一片垃圾堆：塑料瓶和破渔网缠成一团，随着海浪一起一落。

而在垃圾背后，一团皱巴巴的影子缓缓露出来。

“清理……垃圾……”那是一只灰扑扑的软塌塌的长得像章鱼一样的咒灵，脸上两只小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似乎有点生气，正在用触手扒拉海洋上的那一团垃圾，往自己嘴里塞。

没几下居然真的把一大堆海洋垃圾给吃了进去，下一刻，它身体抖动一下，荡开一圈极淡的、泛着水光的咒力波纹。波纹漫过附近脏污的海水，连漂着的油花都化开散尽。不过几个呼吸，原本缠成一团的垃圾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周围一片海水都透亮了。

小黑豆眼睛平静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在海面上飘着，似乎在寻找下一坨垃圾。

忽然，小黑豆眼睛转过来，落在岸上，和来夏对视上了。

来夏：“……”

夏油杰也看见了它。他往那边扫了一眼，这么弱的一只咒灵，他连降伏的想法都没有，神情平静，抬手要将咒灵祓除。

而那团软塌塌的章鱼咒灵明显躁动了起来，抖动了一下，又一圈水光波纹荡开，蔓延到岸上，从两人身上一掠而过。

来夏下意识闭上眼睛，只感觉脸上凉凉的，她伸手摸去，脸上的泥点消失不见，浑身上下也和刚洗了一遍澡一样清爽。

夏油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原本糊着的泥沙也消失了。

夏油杰只愣了一下，继续抬手想将它祓除。

来夏本来还蹲在地上觉得这个环保章鱼挺有意思，一见他准备动手，噌地站起来：“等等等等等等！”

她手忙脚乱地挡到他前面，胳膊一伸：“先别祓除它呀，这是好咒灵啊！”

“哈？”夏油杰的手被拦停在半空中，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她。

来夏被看得有些心虚，解释道：“前辈你看到了吧，它刚刚在清理海洋垃圾，然后看到我们也没有攻击，反而帮我们浑身上下都清理了一遍。”

她脑子不知怎么的飞快闪过自己乱七八糟不收拾的宿舍。

……啧，要是这玩意儿能跟回去扫地就好了。

“是个清洁术式的咒灵欸，感觉祓除了超可惜。”

“来夏，你太天真了。”夏油杰打断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咒灵是诅咒，今天清理垃圾明天可能就上岛清理人类了。我们是咒术师，不能放任诅咒不管。”

夏油杰说得很有道理，她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