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的实在算不上太巧，这几天东京一直在下雨。

源稚生接过乌鸦递过来的伞，率先走进了雨幕。蛇岐八家的大家长大多时候看起来没有表情，不是会因为一场大雨耽搁的人。楚子航很快在心中给他下好了定义，沉静，淡然，是能成大事的人。尽管年轻，却已经拿下了地下东京的第一把交椅，他的能力远比他看上去的要强大。

对方只是站在雨里，程序化地将他们从一个景点带到另一个景点观光。凯撒带着路明非一家店一家店地扫货，门外的卡车几乎要串成一串了。楚子航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要买，只是跟在他们后面，背上背着刀，像一尊会移动的雕像。

“你的佩刀叫什么名字？”

源稚生打着黑伞，目光朝向他的背后。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觉得卡塞尔的专员会在背上的背包里装一根棒球棍，特别是看起来像楚子航这样的人。

“村雨。”

楚子航说。很简单的名字，就像这把刀。没有多余的装饰，不是来自什么能工巧匠的锻造，只是一把普通的刀。楚天骄把这把刀给了他，那他最后的终点，就是要带着这把刀找到他。他看向对方的腰间，和他一样，他们都是配刀的人。

源稚生点了点头，随着楚子航的目光，将在身侧的佩刀在风衣中露出来了一截。楚子航也觉得那是一把沉默的刀，沉默地锋芒毕露。

“蜘蛛切。”

对方简单和他交换了佩刀的名字，像是一个属于武士的礼节。雨天的表参道会比平时安静一些，路过穿着和服的女人噤声走过，乌鸦垂着眼睛站在源稚生身边，似乎对这样的安静已经习以为常。楚子航又在大脑里复习了一遍诺玛给的资料，源稚生身上的未知信息太多，那把蜘蛛切就是。

这个时候路明非就显得很重要，没有人会对一个看起来对日本的了解只到秋叶原和绫波丽的男生起疑，所以乌鸦显得很热情，在移动的缝隙也愿意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介绍一些蛇岐八家的八卦。

凯撒手里拿着诺玛配备的平板，此时正看到了“伴侣”的那一行。

没有照片，只有一串简单的名字：源玉枝（みなもと たまえ），原名：龍馬玉枝（りゅうま たまえ）。

婚姻届提交的日期是五个月前。路明非凑过来，按照后面备注的假名轻轻念了一遍。龙马的姓配“玉枝”这个名字多少看着有些奇怪，改成源稚生的姓氏之后一下子褪去了原先的浮躁，看起来像水一样平和。

“夫人是龙马家的女儿，在这之前一直养在西藏的喇嘛膝下，前些日子接回来和家主完婚了。”乌鸦一只手开着车，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没多少人见过，除了家主和几个亲近的人，她几乎不露面。”

“你也没见过？”

路明非问，会议上的龙马弦一郎作为日本军火产业的实际掌权人，外表看起来像一块坚硬的铁，外界的信息是说他无儿无女，龙马玉枝应该是他认下的旁支义女。能被他认可的女孩，应该看起来也硬得像块铁，路明非想，而且得是那种淬了千百遍火的铁。

乌鸦从后视镜里看向他，笑了一下。

“对，我也没见过。”

听起来很魔幻，路明非觉得自己如果在东京的街头看到头上戴着市女笠的女人，肯定还会在对方走过去之后多看几眼。乌鸦却好像看起来完全接受，甚至还告诉他们夫人有个外号叫“白姬”——白色的王女，和源稚生黑色的风衣恰恰相反。没有人在人前掀起过那层白纱，也没有人敢。因为她是源氏夫人，大家长的妻子。

“还有一个原因。”前面是一个红灯，乌鸦转过头来看向路明非，“那就是夫人，确实很强。”

那天从□□到八家打造的传统薙刀，乌鸦看见蛇岐八家的高手一个一个走到夫人面前，再一个一个退败，甚至连对方的白纱都没碰到。她熟悉每一把武器，就像熟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不服，他没见过那样的女人，目光流向墙上的太刀，刚准备起身，就被夜叉拦住了。没有什么额外的理由，夜叉只是很轻地说“你打不过”。

从那天之后没人再觉得“白姬”是容易攀折的梅花，他们看着她在屏风上透出的影子，像在敬仰一颗雪中的梅树。诸武精通的夫人站在家主的身边，不再像一位传统的大和抚子，而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刀。

那把童子切也在源稚生之后，迎来了它的第二个主人。

“师兄我查到了，确实啊。”路明非捧起手机，里面是芬格尔的一串消息，头像是不正经的表情包，给出的答案却看起来很有分量，“蜘蛛切和童子切确实是一对，也就是他们夫妻俩用的是情侣刀，真是逮着单身的杀啊……”

芬格尔很快又发过来一张照片，路明非以为是童子切的真容，打开却发现是对方和小玉的合照。胡渣刺在小猫脸上，本来就丑的奶牛猫现在的脸上更是看起来想咬人。

“你这是虐猫啊芬狗！”

楚子航帮他撑着伞，路明非一手提着老大买的土特产，一手飞快地用键盘对远在芝加哥的芬格尔进行深刻的谴责。

凯撒是最后从车里出来的。金色的头发并没有被东京的雨所影响，在黑色的伞面下反而显得更加珍贵。有不少过路的女人对他侧目，路明非挠了挠鼻子，默默地往师兄身后凑了凑。他还是安安心心当给他两提包的吧。

乌鸦的车消失在了十字路口，接下来的时间不为源稚生的安排，他们可以尽情地根据他们的想象，去体验雨中东洋的繁华。但是三个人的意见出现了一点小分歧，凯撒想转战六本木，楚子航想去神保町买书。路明非很简单，他只是想在典藏版小鸟游六花的手办停止发售之前抢到一个，放到他宿舍柜子最中间的那个空位——就是那个每次顾美玉来都会问他还空着呢的那个位置。

很遗憾除了路明非在日漫里学的那一些蹩脚日语，没人在卡塞尔的选修课里选过日语课。雨越下越大，出于出行便利考虑，凯撒打了个电话，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很快出现在雨里，毕恭毕敬地走过来，带他们走到了东京地下最大的赌场面前。

“也算是体验一种传统文化。”

胸有成竹的男人耸了耸肩，揽过路明非的肩膀。金色的发丝蹭到了他的鼻子，路明非打了个喷嚏，夹在他老大的手臂里，人生第一次走进钱与筹码的世界。

和电影里的性感荷官不同，这里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的荷官都穿着正统的和服。一位优雅的女性带着他们落座，手脚利落地为他们奉上筹码，妆容得体的脸上露出让人觉得和煦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