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到了。
对于阿姆斯特丹国际学校的学生来说,寒假的意义通常是在瑞士滑雪,或者在西班牙晒太阳。但对于林家四小只来说,寒假的定义很简单:跟着妈妈们回国,吃火锅,收红包,以及在听不懂的方言问候中露出礼貌的微笑。
今年,目的地是成都。
机票是林墨订的。当顾清看到行程单上“阿姆斯特丹→成都”的航线时,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为什么不先飞北京或者上海?成都的国际航班好像没有那么多直飞。”
“有。”林墨说,“我刚查了,每周三班。”
“你特意查的?”
“我特意查的。”林墨理直气壮,“老子这么多年没回去过年了,这次要衣锦还乡,当然要选最直接的路线。转机?那是穷人才做的事。”
“你去年交税的时候还说自己是个穷人。”
“那是在荷兰税务局面前的自我定位。”林墨说,“在成都人民面前,我是国际知名设计师、宿迁市荣誉市民、以及——最重要的是——当年东郊最穷的创业者,如今衣锦还乡。这个叙事不能乱。”
叶晚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你的叙事里包含了太多定语。”
“定语越多,身份越重。”林墨毫不退让。
成都的冬天,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湿。细雨像永远拧不干的抹布,慢悠悠地擦拭着灰蒙蒙的天空和颜色沉黯的老楼。空气里常年浮着火锅底料、花椒和某种植物腐败气息混合的复杂味道。
一家八口从双流机场出来的时候,林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就是这个味儿。”
“什么味儿?”苏见捏着鼻子问。
“家乡的味道。”林墨说。
“可是好臭。”苏见诚实地说。
“那不是臭,那是发酵中的幸福。”林墨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多闻几天就习惯了。”
“我不想习惯。”苏见认真地说。
“你会习惯的。”林墨信心满满,“等你吃了第一顿火锅,你就会明白,这种味道是通往天堂的钥匙。”
入住酒店后,林墨宣布了她的“返乡计划”:第一天,逛东郊记忆;第二天,吃遍建设路小吃;第三天,去人民公园喝茶掏耳朵;第四天,看大熊猫;第五天,自由活动但必须在晚上六点前回到指定火锅店集合。
“你这个行程安排,”顾清看着林墨手写的计划表,“密度堪比旅行团。”
“这就是旅行团。”林墨说,“我是团长,你们是团员。优点是所有景点我都熟,缺点是你们不能投诉我,因为我跟你们住同一个房间。”
“我们没有投诉你的打算。”苏婉温和地说,“但如果明天你带我们走错路,我们会用眼神表达不满。”
“没问题。”林墨拍了拍胸口,“我在成都活了二十年,不可能走错路。”
第二天,东郊记忆。
东郊是一片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却又刻意保留着些“工业遗产”风貌的创意园区。脚下的路是新铺的柏油,路边是精心设计的景观灯和抽象的钢铁雕塑。咖啡馆、买手店、小剧场、私房菜馆的招牌在雨水中闪着霓虹。孩子们对这里充满好奇,叽叽喳喳地辨认着墙上那些充满“怀旧”与“波普”气息的涂鸦。
林墨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厂房轮廓被改造成光鲜的模样,表情有一种微妙的复杂——像是看着自己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被翻新成了网红民宿,既欣慰又别扭。
“是这里了。”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点闷。
面前是一排由老厂房改造的二层建筑,红砖墙被清洗过,爬上了设计感的金属框架和大幅玻璃窗。底层是各种小店,其中一间门脸颇大的,招牌是亮黄色的霓虹灯——“解构肺片”,旁边一行小字:“创意川菜实验室”。门口还摆着个锈迹斑斑、被涂成亮橙色的旧齿轮,算是点题。
林墨没看招牌。她的目光落在店铺侧面,靠近墙角排水沟的一块区域。那里地势略低,墙壁的砖色比周围更深,仿佛浸满了陈年的雨水和别的什么。墙角堆着些杂物——几个废弃的轮胎,也被涂鸦了;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头顶,是二楼延伸出来的一个简陋铁皮雨棚,锈得厉害,雨水正从边缘连成串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洼。
“就这儿。”林墨又说了一遍,抬手指了指那块墙角,又指了指“解构肺片”店里靠窗的第二个卡座——那张桌子恰好就摆在她手指的方向,紧挨着明亮的落地窗,里面坐着几桌正在大快朵颐的年轻人,桌上红油赤亮。
“看见没?当年老子那‘经纬工作室’——如果那漏风的破地方能叫工作室的话——就在这个角上。现在,是人家放‘夫妻肺片’的桌子。”
一家人挤在屋檐下,躲着雨,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孩子们努力想象,但眼中只有干净明亮的餐厅,飘出的麻辣香气,和窗内食客满足的笑脸。
“进去说。”苏婉轻声提议,带着孩子们率先推开了“解构肺片”的玻璃门。温暖混着更强烈的麻辣鲜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