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说到第二件的时候我是想停下来的。因为"借你的名义"这五个字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觉得烫嘴。但停下来更可怕，停下来就是给应哥反应的时间，我不敢给。所以硬着头皮把第三件也倒出来了。
全说完了，脸埋着没动，手攥着裤腿没松。耳朵竖着听他的动静。等他放下笔。等他说"卫珩"。等什么都行。
应哥翻了一页文件，嗯了一声。
跟之前一模一样。
没抬头，没停笔，没看我。
我当时以为逃过一劫，应哥大概觉得这事不值得罚，或者那天心情好，或者懒得跟我计较。我没多想。我不敢多想。
现在回头想，我干的那些事（主要是第二件），应哥怎么都不会轻轻放过。就算要轻轻放过，也该让我哭一哭，知道错误。
但那天什么都没有。
一个"嗯"就翻篇了。我自己爬起来，洗了脸，上了床，应哥后来也躺下了，跟平时一样。什么都没变。
还有《同频》的拍摄。
对了，应哥把名单打回去了。准确地说，是把南区名单建议栏第一行那个"应怀川/卫珩"直接划掉了，连理由都没写。
南区最高指挥官划掉一个综艺的备选人名单需要写理由吗？不需要。
需要解释的是军宣部，竟然会觉得南区最高指挥官有时间配合你们拍一个七天的综艺。中央星待久了连脑子都退化了？
七天。
七天能出多少事你们有概念吗？就这周——DA-11辖区有个星球的总督被刺杀了，继任者上台第一件事是关了港口，那个港口挂着军部一条备用补给线。应哥得判断是绕道还是施压重开，绕道要重批航线协调三个防区运力，施压就是越权插手地方行政。两头都是麻烦。这事还没完，DA-5又截获了一批走私货，三箱精神力抑制剂，包装编码疑似帝国制式，防区指挥官不敢定性，连夜递上来让应哥拍板。
这还是随便挑的两件。
更别提DA-17那颗矿星的事，中央的开采令下了——那种矿对精神域有什么影响我就不说了，反正提纯之后够所有觉醒者睡不着觉——总督天天往南区递报告，每份都写得客客气气，翻译一下就是"我们也不想采，但我们扛不住了，你们管不管"。
应哥能不管吗？不管就是真的让中央高层拿到一把对准军部的枪。可管了，伸手就是把柄。中央等着的就是这个！
这个事悬了快两个月了。应哥桌上那份简报就没换过位置，边角都翻毛了！
你们竟然觉得应哥有时间陪你们搞什么综艺？！他连陪我的时间都没有！！！（划掉）
烦人。
算了，说回来。
《同频》的拍摄那个事故，是不是也有点不对劲？
那个事故发生在拍摄第五天，实验区设备密封异常，PSR-04微量扩散——军部逆向BX-04（就是时叙寂搞出来的那堆东西）弄出来的试验品，针对精神域的气溶性抑制剂。实验室那群人到现在还隔三差五来找我，"卫少校你再回忆一下第三间实验舱的布局""卫少校那个容器上的标注你还记得多少"。我记得个鬼，我当时五感过载都出幻觉了，就这个状态你让我记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式？就算我五感没过载，一切正常，那东西我也看不懂。你们自己研究了一年多了都还在逆向，我扫一眼能记住什么？我能记住几个元素符号就不错，还指望我能记住那些推导过程？我都没要求你们分得清XR-7和XR-9的弹道差异，你们凭什么要求我记得苯环朝哪边开口？！
……跑题了，拉回来。
事故是实验中的PSR-04微量扩散，导致一名A级向导精神域产生非自主应激反应，精神力外溢。当时摄制组正在跟拍一对S级哨向，那个向导离的最近，应急警报第一时间通知到她——精神域外溢的标准处置，半径范围内最高等级向导优先响应——摄制组追着她一起过去了，没进到试验区，就在外围，那几个人就走不动了，恶心、呕吐、腿软，普通人被轻度精神力冲击的正常生理反应。
那个S级向导处理的很快，十一分钟结束，之后医疗介入，精神力残留清除。
流程合规，响应及时，处置得当。唯一的意外就是那几个普通人享受了一场他们不该接触到的精神力冲击。
我记得自己当时还有点幸灾乐祸——谁让你们总觉得向导是无害的小绵羊。感受到了吧，体验到了吧，滋味不好受吧。
这还只是一个A级向导的非自主应激，还是残留在外围的那点余波。
要是S级的呢？要是主动释放的呢？
当时真觉得挺好，让他们看看向导多危险。
现在回头看……好像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事故报告非常完整，泄露原因是三号实验舱的气压平衡阀老化，维保记录显示上一次检修是七个月前，恰好卡在两轮例检的间隔窗口期。而那名A级向导当时在隔壁舱室配合调试精神域监测设备，正好在波及范围内，吸入微量气溶后精神域应激外溢。
但我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呢？有哪里不对呢？每一条都对得上啊……
算了，明天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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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去找陆征了。
我想的很简单，他是那天第一个到场的S级哨兵，他搭档压制的那个A级向导，他全程都在，处置流程他比谁都清楚。我又不是去质问他，就是随便聊聊，问问当时现场情况，正常吧？
结果他跟我打了二十分钟官腔。
二十分钟！
最后，他丫的，最后一句是：你想知道，去问你向导啊。
气死我了！你以为我不敢吗？！你以为我不敢问吗？！应哥现在对我予取予求！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等着！
…………
…………
应哥最近好忙，还是算了吧。
反正我也没那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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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1
克塞-7（就是DA-17那颗矿星）的事解决了，三个月了，终于解决了——星球的总督来了一趟指挥星，回去就辞了职，开采令挂在那没人执行。
应哥难得的在十点之前离开他的桌子。
其实我有点嫉妒那张桌子，应哥陪着那张桌子的时间比我多多了。（划掉）
应哥刚上床我就滚过去了，先抱着他的胳膊，然后一点点把自己拱进他怀里，这套流程我走的相当熟练。
应哥也很配合，把我揽过去。
灯关了。应哥的呼吸慢慢沉下来。
我在心里算了下，如果应哥现在睡着，到明天六点半，有八小时。八小时。上一次应哥睡满八个小时是什么时候？
然后我不想了，我把腿缠上去，整个人挂在应哥身上，像个没骨头的东西。应哥的手搭在我腰上，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两下，不动了。
在我快睡着的时候，通讯器响了。
我迷迷糊糊还没反应过来，应哥已经坐起来了。他没开灯，一只手接通讯，另一只手把我的脑袋按到他腿上，意思是你继续睡。
通讯里赵忠恒的声音传出来，慢悠悠的，“怀川啊，没打扰你休息吧。”
我听见是赵忠恒就没管了，换了个姿势趴在应哥腿上，闭着眼准备接着睡。赵忠恒这个点打过来估计又是唠嗑，老人家退下来之后时间观念跟现役的不一样，他觉得十点多还早着呢。
赵忠恒说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我听到一半开始犯困，老人家说话本来就慢，一句一句的，什么B级向导，原来南区的，退役之后在民间做心理咨询——
然后我听见"植物人"三个字。
一下就醒了。
赵忠恒说的是一个原来南区的B级向导，退役之后在外面做心理咨询。有个来访者的丈夫不满妻子咨询后提了离婚，认定是向导用精神力"洗脑"，开始闹事。不是闹了一次，是反反复复地闹。往诊所泼红漆挂挽联，把向导的个人信息扒出来贴满了整个社区，在网上搞什么"向导是军部出来的婊子""哨兵玩剩下的出来祸害正常人"。带人砸了诊所，打伤了护士，诊所把向导辞退了。辞退之后那个男的还在追着闹，追到向导住的地方，每次来都带人，每次都比上一次恶劣。最后一次带了刀。
向导动手了。精神力攻击。
那个男人成了植物人。
赵忠恒说：“现在消息压下去了，干干净净，一点声音都没有。”
又说：“他们找了我，想让军部把民间的向导收回去。也不想想，我一个退下来的老头子，手里连个编制都批不了了，找我有什么用。真是病急乱投医。”
应哥从头到尾没出声。我趴在他腿上，能感觉到他的肌肉没有任何变化，呼吸也没变，心跳也没变。什么都没变。
赵忠恒最后笑了一声，“怀川啊，你们也是要按规章制度办事的。”
应哥说：“知道了。”
通讯断了。
应哥把通讯器放回床头，躺了下来。三十秒之后呼吸就沉下去了。
可我却睡不着了，脑子里全是刚才赵忠恒说的那些东西。赵忠恒，西区前总指挥，半年前刚退下来。高层不去找现役的四个总指挥，跑去找一个退了的老人家，高层想干嘛？想要军部帮忙但又不想直接把主动权交出去，找一个退了的老头子探路，进可攻退可守？当初他们挖人的时候那么积极，现在发现向导不是无害的小白兔就想丢回军部。他们是不是想的太美了？
我换了个姿势趴在应哥身上，小声问：“应哥，那个B级向导怎么办？”
应哥闭着眼，“按条例。”
我愣了一下，“什么条例？他已经退役了，军部条例管不到他。”
应哥说：“觉醒条例。”
觉醒条例，我想了半天才想起这玩意——《联邦觉醒者精神力使用与管辖条例》，通称"觉醒条例"或"休眠条例"。后者是军部内部的戏称，因为几十年都不会被用一次。
这玩意是联邦建立的时候就定下来的，跟军部同岁。当年联邦刚成立，觉醒者没有归属，精神力使用没有规范，普通人怕，觉醒者自己也乱，联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了一个专门收归和管理觉醒者的机构——这就是军部的前身。觉醒条例是跟着一起立的，等于是军部的地基，判罚权从创立起就在军部手里。
之后觉醒者管理机构成长为了如今的军部，军部有了军规，觉醒者进了军部就是军人，军人出了事走军规，比觉醒条例快，比觉醒条例顺手，久而久之谁还记得底下还压着这么个东西。
“他会被判什么罪？”
应哥没回答。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想了一会，B级向导，精神力攻击强度再高，对普通人最多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达不到植物人，除非是在极端情绪下精神域瞬间过载。
“应哥……”我抱着应哥的手臂，“他会死吗？”
“不会。”
“那——”
“睡觉。”
“……睡不着……”我把脸埋到应哥身上，“应哥……赵老总什么意思，这件事又不是你一个能决定的。”
四个军区都有向导离开，要收回也不可能只有南区动。
“……应哥，你是不是又要忙起来了。”
应哥嗯了一声。
我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深了一点，克塞-7刚结束，就来一个回收向导的事。高层就不能让应哥休息一下吗？！好讨厌。
还有《同频》那破节目，都拍完了，又跑过来说要补拍什么——
“应哥。”
“嗯。”
“《同频》那个事故，真的是意外？”
“不是。”
“……”不是，应哥这么坦然吗？！不对，重点好像不是这个。重点是，搞这个意外有什么用？不就是几个普通人被波——哦，我想起来了，那里面还有个天龙人。不是拍摄组的正式人员，但挂着"现场助理"的牌子，某个高层的小孩，十八九岁，来军部"体验生活"。
应哥是为了他才设计了这场"意外"？
也对，一个高层小孩跑回去对他父母说向导好可怕，比一群普通人有效太多了。
想起这个小鬼我就来气，他来南区不是为了镀金，而是为了证明应哥那张脸是整容的！！
《你好，普通人》综艺之后，应哥那张脸变成了全网嘲讽流量明星的万能模板。每次娱乐圈砸钱推什么新偶像剧，营销号铺天盖地吹"颜值天花板""神仙选角"的时候，评论区就会有人把应哥的截图甩出来。
网友给应哥的脸取了一个名字——科技验钞机。意思是不管你花了多少钱整的那张脸，跟这张图放在一起，一验一个假。
而那个小鬼追的那个流量，恰好是被验得最惨的一个。
他追的流量是当红顶流，顶到什么程度呢——出了一张专辑，就一首歌，粉丝一人几十张几百张地冲，直接创了全网专辑销量历史纪录。
嗓子什么水平呢？我听过，怎么说呢——不难听，就是没有任何记忆点，听完跟没听一样。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脸。粉丝吹他"天然美颜盛世"，营销号天天发"神颜直拍"，热搜买了一轮又一轮。
然后每一条吹颜值的帖子底下，都有人挂应哥各个角度截图。
每一条。
而那个小鬼就是这位顶流的超话团长，大粉中的大粉。手底下带着几万人控评打榜，线下活动场场不落，跟经纪团队混得比亲儿子还熟。
他家里那个背景，见偶像跟喝水一样，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偶像那张脸长什么样。
但他还是带头发了一整个系列——"素人应某颜值造假深扒"。
从骨相分析到皮肤纹理，逐帧截图，画圈标注，煞有介事地标出哪里"鼻梁高度不合理"，哪里"下颌线过于流畅"，哪里"皮肤状态不符合该年龄段男性正常水平"。写得跟医美鉴定报告似的，底下粉丝跟疯了一样转发，"实锤了实锤了"，"果然是科技脸才能当验钞机"，"小学学历也配碰瓷我哥？笑死"。
小学学历？？？
我看到这条的时候人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这群人不知道从哪扒了一个同名的"应怀川"——某个边缘星球的，小学学历，无业——就直接按到应哥头上了。查都不查，核实都不核实，名字一样就是本人了？你们饭圈做事都这么随便的吗？？
应怀川，南区总指挥，S级广域向导，上将。
你告诉我，小学学历？？？
我当时气到手都在抖，连夜开了十几个小号——
……算了这个不说了。反正不是我辩不过，是他们人太多。
总而言之就是，那个小鬼来南区，就是为了亲眼"验证"应哥那张脸是假的。
来的第一天就各种找理由往主楼跑，也不想想指挥星的安保是什么级别，你挂个"现场助理"的牌子就想上楼？外围哨岗都过不了。后来学聪明了，不硬闯了，改蹲食堂。蹲了好几天，终于赶上应哥去食堂那一次。
近距离看见了。活人。没有滤镜没有修图没有打光，就那么走过去。
然后这位回去发了条帖子——"近距离看了，确认是整容。"
你说的是我应哥？应哥那张脸是整容的？你瞎吗？哦，你肯定瞎，不瞎你不可能看不见你偶像那张脸笑起来额头跟水泥板似的纹丝不动，不可能看不见他鼻梁那个假体顶得皮肤都透光了，不可能看不见他下颌角两边弧度对都对不上咬肌一收缩左边比右边慢半拍，不可能看不见他法令纹那一块填得跟发面馒头一样苹果肌笑起来挤成一坨，不可能看不见他嘴唇外翻得跟过敏了似的上唇连正常弧度都没有——你见过他本人了，高清的立体的没有滤镜的，你管那叫天然？你对着那张批量生产的流水线产品喊盛世美颜，转头说我应哥整容？
我应哥连护肤品都不用，作息还极不规律，睡眠常年不足，每天事贼多压力贼大，就这样，我应哥每个角度随便拍随便截都吊打你们的精修图！
应哥就是骨相天成天生丽质浑然天成见之不俗让人过目不忘。
你偶像是硅胶堆砌科技狠活流水线量产，让人过目就想忘！
你拿那张脸来碰瓷我应哥，你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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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2
昨天太激动了，正事都没写。
这样想来，应哥他们早就料到高层这样抽离向导放入民间会出事，《同频》是顺手为之，委员会是意料之中，B级向导是迟早的事。
那次闭门会，四个总指挥坐下来谈，估计就是把各自手里的情报对一遍，看看高层走到哪一步了，各区的底线在哪，哪些东西不能让。
剩下的事不难猜。向导迟早要收回来，高层自己擦不了的屁股最后一定甩给军部，四个军区的总指挥立场是一致的，但谁先动，看谁的辖区先出事。
结果是南区——B级向导、克塞-7，怎么什么都在南区。
应哥才休息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