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我放学回家,听见爸妈在院子里疯狂咒骂。
字字句句,刻薄又难听。
他们骂他是负心汉,骂他读书读野了心性,沾了外面的坏东西。说家里花钱供他读书、盼他出息,费心费力送他去改造,他却偷偷溜走,浪费家里的血汗钱。
他们骂他辜负所有人的期待,咬牙切齿地说早知道就不该生他,不该对他抱有半分指望。
最难听的两个字,轻飘飘从他们嘴里砸出来——贱种。
我躲在房门后,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拼命往下掉。
我心里疯了一样反驳,我哥哥不是的。
他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疼我、护我、给我温暖的人。他温柔、心软、从来不负人。
可我不敢说,也不敢争。
我只能默默憋着所有委屈,看着他们咒骂,看着他们把我哥哥贬得一文不值。
那段日子,他们不再提哥哥,重新把所有心思放在我身上。
他们又养了我好几年。
只是,他们再也不许我踏出家门半步。
我被彻底锁在了家里。
每天被困在小小的房间里,陪着哥哥遗留下来的旧课本。
我一遍一遍翻,一遍一遍读。翻了千百遍,书角全部磨得起毛,每一页的每一句话,我都烂熟于心,合上书本也能一字不差背出来。
我想读新书,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知道除了村子、田地、破旧老屋之外的天地是什么模样。
他们不肯。
我想出门走走,想和村里的小孩说说话。
他们不许。
出门必定反锁房门,把我牢牢困在一方小小的、阴暗的房间里,隔绝了所有风声与人声。
我隐隐觉得不对劲,心里慌得厉害,却又不敢深想。
直到那天,他们买了一大堆零食,堆在我面前。
长久的麻木里,我难得生出一点微弱的期待,小心翼翼抬头问:“是哥哥回来了吗?”
只有哥哥,才会一次次给我买零食,才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
下一秒,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整张脸。
爸妈脸色阴沉得吓人,眼神冰冷刺骨,厉声呵斥我:“不准再提那个贱种!”
我瞬间死寂。
他们让我换上新买的漂亮裙子,盯着我看了很久,低声说很合身,眼神奇怪得让我发毛。看了一会儿,又让我脱下来收好。
反反复复,诡异又反常。
我隐忍了这么多年,乖乖听话,从不反抗,从不捣乱。
但那一刻,我彻底察觉了不对劲。
这么多年被锁在家,我早就悄悄摸透了老式门锁的构造,早就学会了撬锁。只是从前我觉得没必要,我以为他们只是重男轻女,只是不疼我。
或许是我不够乖吧。
可那天,看着他们鬼鬼祟祟出门的背影,我终于悄悄撬开房门,一路尾随。
他们没有去田地,没有去赶集。
他们走到了村外一处又脏又臭、破败不堪的茅草屋。
茅草屋四处漏风,根本不隔音。
我蹲在门外,屏住呼吸,清清楚楚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他们在跟一个浑身酒气、言语粗鄙的醉汉谈价钱。
一字一句,清晰刺耳——
他们要把我卖掉。
那一刻,天好像彻底塌了。
原来从小到大的精心打扮,逼我穿裙子、学乖巧、学温柔;原来反常的零食、短暂的温和、常年的禁足;原来所有看不懂的反常,全部都是预谋。
他们从来没有爱过我。
养我这么多年,从来不是因为亲情,只是为了把我养得漂亮温顺,待价而沽。
心口堵得喘不上气,眼泪无声砸在泥土里,又干得无影无踪。
我麻木地转身,一步步挪回田埂边。
田地里散落着农户打农药剩下的空瓶子,地上躺着一瓶没用完的百草枯,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
我鬼使神差地顺手拿了那个瓶子。
回家路上,我买了一瓶可乐。
我把可乐倒进百草枯的空瓶里反复涮洗,再全部倒回可乐瓶中。
透明的液体晃出细碎的光斑,和普通的可乐没有任何区别。
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哥哥不见了。
没人疼我了。
爸妈要卖掉我。
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从头到尾都是多余的、累赘的、被算计的。
没有牵挂,没有归宿,没有人等我。
我心里只剩一个荒芜又绝望的念头。
要不然,就这样算了吧。
反正,我的哥哥,也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