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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三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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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的时候六点零七分。

十月的太阳落得早,天边已经泛出一层暗橘色的光,像有人把一杯橙汁打翻在天幕上。

江面上的风比下午小了一些,但凉意更重了,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水膜,干了之后留下微微的紧绷感。

刘英婷最后按了一次快门,放下相机,活动了一下脖子。

颈椎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像一根老化的橡皮筋被拉到了极限。

她低头看回放——今天拍了四百多张,能用的至少有三十张。光线、构图、情绪,全都在线。

她甚至有点得意——不是对作品得意,是对自己得意。六年了,她还是那个能在祁颜脸上拍出东西的人。

那张"不良少年"的照片里,骷髅图腾、花体字、手腕上的细线——所有元素都在,但真正撑住画面的还是那双眼睛。冷。空。像一口枯了的井。

"收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露台上的人都听到了。

宁檬把速写本合上,装进帆布包里。她的手指在包带上蹭了一下——上面沾了一点铅笔灰。

她低头吹了吹,没吹掉。灰太细了,沾在帆布纤维里,像嵌进去了一样。她没再管,把包拉链拉上。

祁颜站在红砖墙前面,没有动。脖子上的花体字还在,手臂上的骷髅头还在,手腕上的细线还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疤被盖住了。

假的伤痕盖住了真的疤。像一层粉底。

像一件穿了很久的外套,遮住了里面的旧伤。

他动了动手指,纹身贴的边缘微微翘起来一点——被风吹的。他没有去按。

何幸站在入口的阴影里。

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一天下来,他没离开过那个位置超过五米。

一米的距离他守了整整一下午。

从第一组到最后一组,从红砖墙到栏杆到露台中央——他像一颗钉子,钉在那个位置上,纹丝不动。

周经纪人中午来了一趟,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吧。"刘英婷把相机装进包里,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的手指上沾了一点镜头油的味道,她闻了一下,没在意。

五个人从露台往下走。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有一段路黑漆漆的。

宁檬走在最后面,脚步声很轻——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何幸在前面开路——不是刻意,是他走得最快。

祁颜走在中间,脚步比上午稳了一些,但何幸注意到——他下楼梯的时候左手扶了一下栏杆。

很轻。很短暂。

但何幸看到了。

楼底下是一条窄窄的弄堂。

两边是老式里弄的砖墙,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青砖。

弄堂口有一盏路灯,灯泡外面罩着一层黑黑的油烟,光是昏黄的、浑浊的。旁边有一家烧烤摊,铁棚子搭的,几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

棚子底下挂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油烟,照出来的光是橘红色的。

烟从铁棚子底下冒出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在弄堂里飘来飘去。

那股味道——孜然的香、辣椒的呛、炭火的焦——在凉风里格外诱人。

廖政枫鼻子动了动。

"我操——"他摘了帽子,把舌钉顶了一下,银色的金属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那家烧烤。我大学时候经常来。"

他大学在附近的工艺美院读书,晚上画完稿子就跟同学翻墙出来吃烧烤。

那时候穷,二十块钱能点一堆。

他跟老板混熟了,老板每次都多送两串鸡心。

"去不去?"他转过身,看着后面四个人。帽檐压得很低,但那颗舌钉出卖了他——他又顶了一下。

刘英婷第一个点头。"去。我饿了。"她早上只吃了一根能量棒,中午在露台上啃了一个三明治。现在胃已经在抗议了。

宁檬没说话。

但她站在刘英婷旁边,没往后退。

这算默认。

她的手无意识地捏了一下帆布包的带子——带子已经被她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廖政枫看向何幸。

何幸没回答。

他看着廖政枫——然后目光移开,看向祁颜。

祁颜站在弄堂口。

风从江面吹过来,把他米白色风衣的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黑色的针织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纹身贴还在,但边缘翘得更明显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何幸脸上扫过——很短。然后落在廖政枫身上。

"随便。"他说。

两个字的答案。

跟"好"一样万能。跟"行"一样安全。像一扇半掩的门——你推不推,他都不拦你。

廖政枫咧嘴笑了。

舌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他转身,第一个往烧烤摊走。

烧烤摊上已经坐了三桌人。

靠门口那桌是两个穿蓝色外卖制服的小哥,头盔放在桌上,正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声音粗哑,带着一种收工后的放松。中间那桌是三个刚下班的白领,两个女的穿西装套裙,一个男的穿格子衬衫,在聊什么"季度KPI"。最里面那桌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面前摆着七八瓶啤酒,正在玩骰子。

铁棚子底下挂着的那盏白炽灯晃了一下——大概是风吹的。

灯光在塑料桌面上打出一个橘红色的光圈,照在油渍上,反射出一种奇怪的、像琥珀一样的光泽。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头,围裙上全是油渍——红的辣椒面、黑的酱油、黄的芥末酱,混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他看到廖政枫,眼睛一亮。

"小廖!好久不来!"

"王叔。"廖政枫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角落,靠墙,最暗的位置。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世界杯海报,梅西的脸被油烟熏得发黄。"老样子。多点几个。"

五个人挤在一张折叠桌旁边。

桌子很小——大概六十厘米见方,人一坐满,胳膊肘都快碰在一起了。

何幸和祁颜坐在同一侧——不是刻意,是位置不够。

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三十厘米。

比一米近。比六年近。

何幸能闻到祁颜身上的味道——皂角混着药味,比上午淡了一些,但还在。

祁颜能感觉到何幸的体温——隔着冲锋衣和风衣,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听到何幸的呼吸。

很轻。很稳。

刘英婷和宁檬坐在对面。

刘英婷把相机包放在脚边,宁檬把帆布包抱在膝盖上。廖政枫坐在最边上,一条腿伸到过道里,帆布鞋的鞋底沾了一层弄堂里的灰。

"羊肉串二十。鸡翅十个。金针菇两份。茄子两条。韭菜一把。"廖政枫报菜名跟报拳谱一样快,"再加个拍黄瓜。啤酒——三瓶。"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走了。铁签子在铁盘上碰撞的声音从烧烤架上传过来,滋啦滋啦的,混着炭火的噼啪声。

宁檬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不是那种小包的,是那种大包的抽纸,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她抽出一张,擦了擦桌子。塑料桌面上的油渍被她擦出了一道道印子,越擦越花。擦到何幸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何幸没看她。

他看着远处——烧烤架上的烟在灯光下打着旋,像一条灰色的蛇。

"谢谢。"何幸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烧烤架上的滋啦声盖住了。

宁檬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

擦完自己面前那一块,又擦了擦刘英婷面前的。

最后她把用过的纸巾叠了一下,塞进包里——不是扔掉,是叠起来。

何幸注意到这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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