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林之南脸蛋煞白。良久后,重重吐出一口气,泄气地问:“你干嘛跟他说呀?”
“我这不是担心你被那老头为难嘛……”余清露拿出不多的气势,挺胸道,“万一他扣住你不让走呢?我们两个小虾米斗不过,总得抱个大粗腿啊。”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对他编瞎话?”林之南道,“这下好了,冲动闯祸还撒谎,数罪并罚!我惨了!”
“你这么怕他吗?”余清露不解,“他还能吃了你啊?”想想觉得这话好像有点污,自行红了脸,道,“哎呀不就是说你几句嘛,你连陈家明全家都不怕,怕他?走吧走吧,先垫垫肚子去,我都快饿死了!”
两人就近找了个小店,要了一个贝果三明治对半分,再来两杯热可可。说好要等周引商一块儿吃晚饭,此刻不宜吃太饱。
餐厅小得只有两张桌子,两人膝盖挨着膝盖,余清露问:“那老头除了嘴你几句,别的没为难你吧?”
林之南笑笑,道:“我倒宁愿他掏出支票为难我呢,结果倒好,就是敲打一下,过过嘴瘾,也不知道他图什么。”余清露还要再问,林之南咬一大口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说:“嗯,好吃!你快趁热吃!”
她默默咀嚼着食物,脑中滑过周家书房内的一幕。
姓周的老头坐在一张中式花梨木椅上,没有掏出支票,倒是从手旁的檀木盒子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一叠用透明文件夹装订好的A4纸,干枯如柴的手捏着:“看看。”
她接过,封面空空如也。翻开,顿时呼吸都暂停了。
颤抖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直至尾页。文件大约二十来页,图文并茂地记载了关于她的一切:方雅楠,父亲方建军,母亲林雪,银杏小吃店,岫水一中,余清露,付胜,当年那桩投毒案的媒体报道,犯罪嫌疑人叶广鑫,孙江阔,付胜入狱,复读,京语大学,周刻羽,周引商,屿所设计……
林之南心慌意乱,冷静了会儿,抬头问道:“您专门查我?”
老头笑笑,道:“你可以理解为背调。”
“背调……”林之南嗤笑,“我只不过和您外孙谈个恋爱,犯得着这样吗?难道您怕他对我太认真,要把我娶进门?”
老头不置可否,转头端起三才碗。林之南接着试探:“所以您觉得,凭这几页纸,就可以劝退我吗?”
老头却不上钩,依旧气定神闲。他喝了口茶,放下茶碗,悠悠道:“你觉得呢?”
“您教出了一个好外孙。”林之南道,“他善良,对弱小者富有同情心。我想,如果他看到这份文件,只会更加珍惜我。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所以,我不知道您这么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加深我们的感情?那您真是用心良苦。”
老头盘着手里一串不知道什么珠子,笑道:“你很聪明。”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胆子也大。太大了。”
林之南心里咯噔一跳,咬了咬呀,道:“过奖。”
老头再一次打开檀木盒子,取出另一份文件。这一次没有递给她,而是直接扔在了地上。
林之南感到浑身发冷,僵硬得好似冰雕。缓慢地弯腰,拾起地上的文件。
然后,她看到了董莉娜的名字,还有若干照片。其中包括她与叶广鑫、马萍、叶子轩在不同时间的同框照,也包括地铁站卫生间,董莉娜进去、林之南出来。
一瞬间,她头脑嗡鸣,浑身血液坠入脚底。她骤然失去重心,身子一晃,虚弱的手撑住椅背,才堪堪稳住身形。
短短一分钟,她的脑和心都经历了一场风暴。风暴过境后,留下满地疮痍,一切一览无余,什么都不必问了。
但她不得不问:“这能说明什么?”
因苍老而蒙灰的眼眸微微闪了闪,老头反问:“这不能说明什么?”
林之南攥紧了椅背,道:“我就想看看,姓叶的过得怎么样,顺便挑拨一下夫妻关系。这犯了哪条法?”
老头盘串的手停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片刻后,勾唇道:“那我只好交给警察同志,问问他们,这犯法吗?”
“南南。”
余清露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林之南抬头,问:“怎么了?”
余清露道:“我想了想,周引商好像不太对头。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告诉他我们在他外公家里了,他还要再问你一遍?他是故意测试你会不会对他撒谎?”
余清露的话打开了她的思考盲区。林之南想了想,道:“也许吧。”
“那等下可得跟他好好解释一下,别叫他以后再疑神疑鬼。”余清露道,“你也是为了避免他和家里人产生冲突,再加上答应了梅姨,所以才说了善意的谎言,这算不得错误。”
八点,两人在餐厅见到了周引商。他就来了个人,连包都没带一个。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摆脸色,甚至称得上和蔼可亲,落座后还微笑地对余清露说了声:“辛苦你了。”
余清露受宠若惊,连忙说:“哪里哪里!说起来,有今天这一出都是因为我,真是不好意思……”林之南在旁边扯她衣袖,阻止这个老实人胡乱将责任揽上身。
“你穿得太少了。”林之南指了指对面人的上身,黑T恤外头罩一件咖色飞行员夹克,“怎么毛衣都不穿一件?冷不冷?”
周引商幽幽地看她一眼,说:“急着出门,没顾得上换衣服。”
林之南愣了愣,定睛一看,夹克袖子上还有泥,这人是从雕塑教室出来的?一想到人家以为她晕倒,放下一切着急忙慌跨省而来,她觉得不好意思,讪讪道:“哎,早知道我就不装晕了。不光把清露吓着了,还害你多余跑这一趟……对不起啊。”
周引商咬着后槽牙,低头看菜单,没接他的茬。林之南便知道,这人生了气,生了好大的气。
余清露见状,连忙打圆场:“你也是为了我。不过吧,这次确实是有点鲁莽了……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可不能这么干了。”
“嗯嗯!”林之南信誓旦旦,“安全第一,下次我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