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丝，织出无声的挽歌。

墓碑前，四人静静伫立。

个子最高的是周引商，穿一件黑风衣，撑一把黑伞，搀扶着同样一身沉黑的老人。周刻羽和梅姨各自撑伞，立于两旁。

“咚”，手杖叩出沉闷声响，周静山道：“走了。”

墓园门口，一辆黑色七座商务车正候着。等众人陆续上车，周引商收了伞，正要抬步，只见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前头。

一身黑西装的瞿笑从副驾下来，撑开黑伞，拉开后座车门。

周引商抬腿上了车。

车子开出几米远，周刻羽才收回脑袋。兄妹俩对视一眼，周刻羽晃了晃手机。

过了会儿，周引商掏出手机。

周刻羽：“你说，外公看到爸爸了没有？”

周引商下意识望向侧前方：外公坐得笔直，正闭目养神。

“不知道。”他想，反正看不看到都一样。自从母亲过世，外公与父亲便再没有往来，连扫墓都要刻意错开。就算真是面对面碰着了，估计也得装没看见。

午饭后，周刻羽拉他到后院树下：“一会儿就要走，你跟外公说了没有？”

周引商抽回手，道：“正准备说，被你打断了。”

周刻羽“呃”了声：“那你赶紧说，别磨磨蹭蹭，小心赶不上航班！”说完便匆匆进屋躲雨去了。

周引商看着妹妹的背影，有些迷惑。

昨晚，两人和父亲一道来的沪市。候机时，妹妹神神秘秘拉他到一旁，说明天要和林之南一道给他庆生，KTV包厢都定好了，还问他买的哪趟航班，她也要改签。他当时便直截了当地问：“你们破冰了？”她吱唔一阵，说：“本来就没冰，破什么冰啊？”他再问，她却一溜烟地跑了。

看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聪慧可爱的女友通过某种方式，成功地和他的妹妹修复了友谊。虽然这是好事，但过程他被瞒在鼓里，不好。

书房。周引商说下午便要启程回京，理由是“有作业要赶”。

周静山端起三才碗，喝了口茶，悠悠道：“找个周末再过来，把女朋友带上。”

周引商吃了一惊，脑海中瞬间翻过无数念头。

“您想见？”他问。

周静山没什么表情：“毕竟你头一回正式谈朋友，该见见。”

“没什么该不该的。”周引商道，“她的情况您应该都知道了，见与不见，没区别。”他强调，“什么都不会改变。”

周静山冷冷一笑，放下三才碗，道：“你预设了我的立场。怎么，怕我这把老骨头兴风作浪、棒打鸳鸯？”

周引商皱起眉头。外公这几年愈发阴阳怪气，讲话夹枪带棒。如同一个黑洞，不断吸收负能量。自己并不想触怒他，可在他面前总是无法做到心平气和、无法好好说话，每次都忍不住与他针锋相对起来。两人的沟通陷入奇怪的、充满对抗的模式，总有一方先伸出刺，另一方毫不退让。

但终究他是晚辈，也是于情于理都应该忍让的一方。他放缓了呼吸，道：“我和她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等感情再稳定些，会正式带她来见您。”

周静山神情一凛，眼中迸出精光：“如果我非要见呢？”

周引商咬牙。从一开始他便没指望外公能够接受林之南作为他的女友，毕竟外公一贯自诩名门望族，还曾经自作主张给他安排相亲，选择的是“门当户对”又“知根知底”的钟玉，态度十分明确。他不求他的接纳与祝福，只求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可他却忽然说要见……要真把林之南带到他面前，从他嘴里不可能说出什么好话，也许对她做出更过分的事也说不定。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便觉得心脏发紧。

“您有提出要求的权利，但她没有必须配合的义务。”周引商道，“您的要求我会代为转告，并征询她的意见。”

“好，好得很……”周静山气得手抖，“是我活得太久了，不如早点闭眼，何苦养出个不听话的东西！”

周引商攥紧了拳头：“从小到大，我还不够听您的话么？您安排我学书法、学乐器、学美术，哪一样我没有好好学？您要求我深耕雕塑，我也照做了，为什么您还是不满足？您有把我当作一个独立的人么，还是当我是您的提线木偶？”

尾音落下的瞬间，桌上的三才碗被周静山扫落，“砰”一声在地板上炸开碎片。下一秒门被推开，梅姨着急忙慌地冲进来。周刻羽站在门口，满脸惶惑。

“老爷您这是干嘛呀！”梅姨用手顺着老人的背，“一把年纪，何苦跟年轻人置气，伤了自己的身体！”扭头望向周引商，“少爷您也太不懂事了，怎么把老爷气成这样？”说完，冲门的方向使劲努了努嘴。

“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周引商说完，大步离去。

回程的航班上，周刻羽问起争执的原因，周引商如实说了。

“绝对不能让外公见之南！”周刻羽激动地攥住他的手，“他老人家那么势利眼，肯定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他会说巨难听的话，没准还会拍出一张支票，叫之南离开你！”

“势利眼？”周引商拿开她的手，道，“当初你不是也想撮合我和钟玉么，算不算势利眼？”

“什么呀！”周刻羽替自己叫屈，“我当时是想帮你洗清gay的嫌疑，加上你和钟玉姐确实合适才撮合的好吧……再说了，当时你和之南并没有在一起啊！要不然，我才不会乱点鸳鸯谱呢！”

周引商端详她片刻，决定大发慈悲放她一马。

过了会儿，周刻羽又凑过来：“哥，你有没有觉得外公他老人家越来越……阴沉了？”她缩了缩肩膀，“和他打招呼我都害怕，怕他张口吐出几根丝，欻地把我给绑起来了。”

周引商瞥她一眼：“你是蜘蛛侠看多了？”

“噗……”周刻羽忍俊不禁，“这可不是我说的啊！”

过了会儿，她又感叹：“哥，幸好你谈了恋爱。要不然，我都怕你老了变成翻版外公。”

周引商哭笑不得，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下。周刻羽傻乐，抱住他胳膊道：“你得好好感谢我这个大媒人！没有我，你哪来的天降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