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平西王府
西境的风永远干燥而粗粝,卷着黄沙打在王府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平西王府占地百亩,亭台楼阁绵延如小城,可赵崇偏偏不爱待在那雕梁画栋的正殿里。他最喜欢的地方,是王府最深处的一座地堡。
地堡深藏地下,以巨石砌成,密不透风,只有一条窄梯上下。里面常年点着鲸油灯,光线昏黄,角落里堆着成箱的金条和古董——都是这些年“收”来的。这里没有窗户,没有外人,只有赵崇和他最信任的六个死士。在这里,他可以不必戴那张“贤王”的面具。
此刻,赵崇正坐在地堡中央的紫檀木椅上,面前是一张巨大的西北舆图。他四十余岁,身形魁梧,眉眼与当今天子赵胤有三分相似——毕竟同出一脉——但那双眼却比赵胤阴鸷得多,像一头蛰伏了太久的狼,连目光都带着血腥味。
“西境今年收成不好?”赵崇指节叩着舆图上“凉州”的位置,声音不急不缓。
对面跪着一个穿黑衣的瘦削男子,是西境负责“征粮”的管事:“回王爷,凉州今年大旱,收成只有往年的三成。若按往年的份额征粮,怕是要出乱子。”
赵崇笑了:“出乱子?出什么乱子?”
管事迟疑道:“百姓若活不下去,恐怕会聚众闹事…”
“闹事?”赵崇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西境有流民闹事,朝廷自然会派兵镇压。镇压就要粮草,就要军饷,就要钱。我正好可以上折子,请朝廷拨粮拨款。”他喝了一口茶,“等朝廷的钱到了,分一成给百姓,剩下的,入库。”
管事低头:“是。”
“还有,”赵崇放下茶盏,“漠北那边,上次那批铁器可送到了?”
“送到了。狼骑三王子亲笔回了信,说…感谢王爷‘雪中送炭’,天气回暖,他们会在北境边境‘活动活动’,分散段家的兵力。”
赵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告诉三王子,不用急着攻打,闹出动静就行。段戎那老匹夫虽然退了,他儿子段墨鄢还在。只要北境不得安宁,段家就腾不出手来管西边的事。”
“是。”
赵崇挥退了管事,地堡里安静下来。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明黄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年轻而威严。
赵崇盯着画像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用指甲在画像的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赵胤,”他低声念着这个本该是他侄子的名字,“你那个位置,本来该是我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赵崇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桑皮纸,提笔蘸墨。他写信时习惯用左手,据说这样可以避免字迹被认出。笔锋游走,字形方正刚硬,不带任何柔媚之气:
“周弼亲启:
西境秋粮已收,库存尚足,然凉州旱情甚重,恐难足额上缴。吾已上折请朝廷拨粮,你需在京中周旋,务必让户部尽快批复。另,漠北三王子欲购弩机五十架,价已议定,白银万两。此事需你暗中调拨,走黑虎沟私道,莫留痕迹。若遇北境军巡查,宁可毁货,不可被擒。
前次所议‘鹞子’之事,你办得利索,吾甚慰。然段墨鄢已回京,此人不可小觑。你需多加留意,若他追查二十年前旧案,务必提前处置,莫留把柄。
赵。”
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成细长条,塞进一根特制的铜管中,用火漆封口,压上平西王府的暗印。然后唤来一个身穿灰衣的瘦高男子——“鹞子”的信使,专门负责传递这类密信。
“送到京城周府,亲手交给周弼。”赵崇将铜管递过去,“若遇拦截,毁了它。”
“属下明白。”灰衣人接过铜管,躬身退下。
赵崇在椅中坐下,手指轻轻叩击扶手。他其实并不完全信任周弼——那个人太精,太会给自己留后路。但眼下,周弼是他安插在京城最重要的棋子,不得不用。
“段墨鄢…”他低声咀嚼这个名字,想起几年前在北境校场上远远见过那个年轻人。那时段墨鄢还不到十六,却已有了一身凌厉的杀伐之气。当时赵崇就觉得,这小子迟早会是个麻烦。
如今果然成了麻烦。
赵崇翻开另一卷密报,是京城暗线送来的。上面写着段墨鄢近期的动向——回京,见许小祁,查青州之事,接触林枭…还有周府近来的风声鹤唳。
“周弼怕了。”赵崇冷笑,“怕他那侄子坏事,怕段墨鄢查到头上,怕自己这颗脑袋保不住。”
他沉吟片刻,又提笔写了一封短信:
“郑:
近日多留意御书房动静。若有北境或青州的奏折呈上,无论如何,暂扣三日。事成之后,你母亲可迁居西境,衣食无忧。”
这封信更短,用的是另一种笔迹——柔媚圆滑,像出自妇人之手。是写给宫中那个叫“郑”的内线的。
信送走后,赵崇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地堡里只有鲸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偶尔有火苗爆裂的噼啪声。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像一头吃饱喝足的狼,暂时闭上了眼睛。
可他没有完全睡着。他在想事情。
在想二十年前如何捏造丙字第七卫通敌的证据;在想如何窃取段戎的帅印伪造军令;在想当大火升起时,他站在远处山坡上,看着火光映红半边天际时心中涌起的快意。
那时他才三十出头,刚到西境不久。而段戎已经是北境主帅,功勋赫赫,权倾朝野。他想扳倒段戎,可段戎太干净,找不到把柄。于是他就造了一个——用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泼了一盆洗不清的脏水。
那一百三十七个人里,有一个叫林枭的年轻卫长,据说还有些才干。赵崇当时没太在意这个人,后来听说他“死”在了火里,更是把名字忘了个干净。
可谁知二十年过去了,这个“死人”居然又冒了出来,还差点毁了全局。
赵崇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被他划了痕的画像上。
“赵胤,”他喃喃道,“你和你父皇一样,都喜欢用段家。可段家再好用,也是外人。天下,终究该姓赵的来坐。”
他站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白玉瓶,倒了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吞下。这是西域商人进贡的“龙涎丹”,据说能延年益寿。赵崇每日服一粒,已经服了十年。
他渴望活得久一些。久到能看见自己穿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
第二日,凉州城外。
一支押送军粮的队伍正沿着官道缓缓前行。押粮官骑着马,趾高气扬,时不时挥鞭驱赶路边围观的人群。百姓们面黄肌瘦,看着那一车车白花花的粮食,眼中满是渴望与绝望。
“求求官老爷,给口吃的吧!”一个老妇人扑出来,跪在路中央,“我家孙儿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押粮官勒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无表情:“朝廷征粮,是为保境安民。你若有怨言,便是通敌。”
老妇人浑身发抖,不敢再说话,只是跪着流泪。
押粮官皱了皱眉,对左右道:“赶走。”
两个兵卒上前,将老妇人拖到路边。她的孙儿——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哭着扑上来,抱着奶奶的腿不放。
“滚开!”一个兵卒抬脚要踢。
“住手。”
声音从后方传来。押粮官回头,看见一顶青布小轿停在路旁,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瘦的中年人脸。那人穿着半旧的青衫,眉眼温和,但目光扫过押粮官时,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是何人?”押粮官警惕地问。
“凉州知府,何卓。”中年人走出轿子,拱手,“这些粮食,是朝廷拨给凉州赈灾的,还是王府的私粮?”
押粮官面色微变。何卓虽是知府,但凉州辖内王府势大,知府不过是个摆设。他硬着头皮道:“何大人,这是王府调拨的军粮。您还是别过问为好。”
“军粮?”何卓看着路边面黄肌瘦的百姓,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凉州大旱,百姓食不果腹。王府却将军粮调走,百姓吃什么?”
押粮官冷了脸:“何大人,这话您该去跟王爷说。在下只是奉命行事。”
何卓看了他片刻,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那队粮车驶过,看着百姓失望地散开,看着老妇人抱着孙儿在路边啜泣。他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回到府衙后,何卓写了一封密奏,详细记述了凉州灾情与王府征粮不赈的情况,连同自己搜罗到的平西王府克扣军粮、私吞赈灾款的几份账目抄录,让人快马送往京城。
信使出城时,被平西王府的眼线拦下。
一个时辰后,那封密奏和账目抄录,摆在了赵崇的案头。
赵崇看完,对那眼线笑了笑:“何卓倒是个清官。清官好,清官最会给自己树碑立传。”他顿了顿,“不过,清官通常活不长。”
当天夜里,凉州知府府衙失火。火势极大,等百姓扑灭时,何卓夫妇已葬身火海。府衙后院的账房里,所有卷宗付之一炬,只留下一具焦黑的书吏尸体。
次日,平西王府派人前来“视察灾情”,并“悲痛”地表示要厚葬何大人,同时暂由王府幕僚接手凉州政务。
百姓们跪在烧焦的府衙前,哭不出声。
而远在京城的许小祁,此时正坐在柳大家的琴舍里,素手拨弦,忽然无来由地心悸了一下。琴音骤断。她望向西边,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暗红,像血泼在天上。
“怎么了?”柳大家问。
“没什么。”许小祁低下头,重新按弦。可那抹心悸却久久不散。
她不知道,西境的狼已经睁开了眼。
而那匹狼的獠牙,正对准她和她所爱的一切。
亥时初刻,西市。
“富贵赌坊”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俗艳的金光,门前车马不绝,赌客如织。这里是京城最大的地下赌场之一,后台硬,玩法多,来者不拒,只要你有钱。
二楼雅间“天字三号”,檀香袅袅,红木赌桌光可鉴人。周文康歪坐在太师椅上,一身锦缎袍子已皱得不成样子,两眼通红,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桌面。他面前的筹码已所剩无几。
“周公子,还玩吗?”对面的庄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笑眯眯地问,眼里却闪着冷光。
周文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啪”地拍在桌上:“城南五十亩良田,押了!”
庄家拿起地契看了看,摇头:“周公子,这地…怕是已经押给‘永利典当’了吧?咱们这儿,不收二押的东西。”
周围几个赌客发出低低的嗤笑。周文康脸上青红交加,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周文康?”
“不敢。”庄家依旧笑眯眯,“只是规矩如此。周公子若还想玩,不如拿点…实在的东西?”
实在的东西?周文康咬牙。家里能偷拿的、能抵押的,几乎都出手了。叔叔周弼最近似乎察觉了什么,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可赌瘾就像附骨之疽,不玩,他浑身难受。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青衣侍从躬身道:“周公子,楼下有位‘韩公子’求见,说是仰慕公子赌技,特来请教。”
“韩公子?”周文康皱眉,“什么来路?”
“看着面生,但气度不凡,随身带着的护卫,像是练家子。他说…若公子有兴趣,可以玩点新鲜的,赌注嘛…好商量。”
“新鲜的?”周文康来了点兴趣,“让他进来。”
片刻后,三人步入雅间。
为首的是位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公子,身穿月白暗纹锦袍,面容清俊,但眉宇间有种淡淡的疏离感,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身材魁梧的随从,面容憨厚,但太阳穴微微鼓起;另一个则是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捧着个紫檀木匣。
正是易容后的段墨鄢、宋旻和秦逸。
段墨鄢的脸经过秦逸找来的高人巧手修饰,肤色略深,眉形加粗,鼻梁垫高,嘴角添了颗不起眼的黑痣,与原本冷峻的相貌有了七八分不同,再加上刻意改变的气质和步伐,即便是熟人也难一眼认出。
“周公子,久仰。”段墨鄢拱手,声音也刻意压得低沉了些,“在下韩墨,江南茶商,初到京城,听闻周公子赌术高超,特来讨教。”
周文康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块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上,又扫了眼秦逸手中沉甸甸的木匣,眼中贪色一闪:“韩公子想玩什么?”
“听说京中流行‘骰宝’,简单刺激。”段墨鄢在对面坐下,“就玩这个吧。赌注嘛…周公子说多少,韩某奉陪。”
宋旻扮作的随从默默站到他身后,秦逸则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一条缝——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金锭,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周文康呼吸一促。他太需要钱了!赌坊催债,叔叔那边也快瞒不住了…
“好!就玩骰宝!”他一拍桌子,“一把…五千两!”
周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这数额即使在富贵赌坊,也算豪赌了。
段墨鄢面色不变:“可以。不过,韩某有个习惯——不喜旁人围观。”他看向庄家和几个赌客。
庄家识趣地挥手清场。很快,雅间里只剩下他们四人,以及周文康带来的两个护卫。
秦逸上前,检查了骰盅和骰子,又细细查看了桌面和周围环境——这是行规,防人出千。周文康也让自己人检查了段墨鄢带来的骰子。
“请。”段墨鄢示意周文康先摇。
周文康抓起骰盅,手法熟练地摇晃起来,骰子撞击声清脆密集。他凝神听着,这是他的绝活——靠听声辨点数。十几息后,“砰”一声扣在桌上。
“大,还是小?”他盯着段墨鄢。
段墨鄢似乎没怎么听,随意道:“小。”
开盅——四、二、一,七点,小。
周文康脸色一僵。他听出的明明是大!
“承让。”秦逸从木匣中取出五张千两银票,推到周文康面前。
段墨鄢微笑:“继续?”
“继续!”周文康不信邪,再次摇盅。这次他更专注,几乎把耳朵贴上去。
“大。”段墨鄢依旧随意。
开盅——五、六、六,十七点,大。
又输五千两!
周文康额头冒汗了。他引以为傲的听骰功夫,在这个“韩公子”面前竟然失灵了?不,不可能!一定是巧合!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连输五把!两万五千两!
周文康面前的银票堆成了小山,可那都是他输出去的!他自己的筹码早已空空如也。
“周公子,还玩吗?”段墨鄢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刀子一样扎在周文康心上。
周文康双眼赤红,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叠票据:“这些!这些是‘永利典当’的当票!都是上好货色,至少值三万两!”
秦逸接过当票,仔细翻看,忽然“咦”了一声:“周公子,这枚‘青玉蟠龙佩’…似乎是宫中赏赐之物?还有这尊‘鎏金佛像’,底款是‘内务府造办处’…这些东西,周公子从何得来?”
周文康脸色一白,强作镇定:“自然是我周家祖传之物!”
“祖传?”秦逸轻笑,“这青玉蟠龙佩,去岁陛下才赏赐给兵部周侍郎,表彰他督办军务有功。怎么就成了祖传之物?莫非…周公子私自典当了御赐之物?”
“你胡说!”周文康霍然站起,冷汗涔涔。私自典当御赐之物,是重罪!
段墨鄢抬手制止秦逸,看向周文康,语气温和了些:“周公子不必紧张。韩某是生意人,只谈买卖,不问来路。这些当票,韩某可以按市价收。甚至…”他顿了顿,“若周公子能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韩某可以出更高的价钱。”
“更有价值的东西?”周文康下意识重复。
“比如…”段墨鄢缓缓道,“一些…不太方便流通,但知情者愿出天价收购的东西。消息、信物、账目…皆可。”
周文康瞳孔骤缩。他明白了!这个“韩公子”,根本不是来赌钱的,是来买“东西”的!买那种能扳倒他叔叔,甚至扳倒平西王府的“东西”!他第一反应是拒绝。可看看桌上那堆银票,想想自己欠下的巨额赌债,还有叔叔越来越冷的目光…
“我…我需要时间。”他声音干涩。
“可以。”段墨鄢起身,“三日后,此时此地,韩某恭候。不过…”他看了眼那些当票,“这些,韩某先带走了。算是定金。”
秦逸收起当票。宋旻默默站到门边。
周文康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浑身脱力般瘫坐在椅子上。那两个护卫上前:“公子,要不要…”
“要什么?”周文康低吼,“你们打得过那个随从吗?那是个高手!还有那个韩公子…深不可测!”
他抱着头,陷入剧烈的挣扎。卖,还是不卖?
而走出富贵赌坊的段墨鄢三人,迅速隐入夜色。
“当票是真的。”秦逸低声道,“上面有周弼的私印,还有平西王府‘永利典当’的暗记。周文康偷典御赐之物,这条罪就够他喝一壶。”
“但还不够。”段墨鄢撕下脸上精巧的□□,露出原本冷峻的眉眼,“要扳倒周弼和平西王,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三日后,看他能拿出什么。”
宋旻兴奋道:“那小子一看就是慌了,肯定会铤而走险!咱们就等着收网吧!”
“别大意。”段墨鄢望向周府方向,“周弼老奸巨猾,未必没防着自己这个侄子。这三日,盯紧周文康,也盯紧周府。”
“是!”
夜色中,三人分头离去。
同一时刻,城东温府。
许小祁坐在花厅里,手中拿着一支含苞的白玉兰,却久久没有插入面前的花瓶。她的目光飘向窗外,心神不宁。
“小祁?”温婠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这花枝…你已经摆弄一刻钟了。”
许小祁回过神,歉然一笑:“走神了。”
“在想段少帅?”温婠抿嘴笑。
许小祁脸一红,没有否认。她知道段墨鄢今夜去了赌坊,虽知他武功高强、谋划周密,可那是龙潭虎穴,怎能不担心?
谢壑琅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进来,见许小祁神色,温声道:“许姑娘不必过于忧心。段少帅行事向来稳妥,且有宋将军和秦公子相助,定能逢凶化吉。”
“我知道。”许小祁轻叹,“只是…忍不住会想。”
温婠握住她的手:“我明白。就像壑琅每次去翰林院当值,我也总是担心他会遇到难缠的上官,或是卷入不必要的纷争…”她说着,自己也脸红了,悄悄瞥了谢壑琅一眼。
谢壑琅耳根微红,低头斟茶,动作却更加轻柔。
许小祁看着好友羞怯却幸福的模样,心中那点焦虑也被冲淡了些。她将玉兰插入瓶中,调整了一下角度,问:“你们…打算何时定亲?”
温婠脸更红了,小声道:“父亲说…等壑琅明年春闱之后。若他能中进士,便…便请媒人上门。”
谢壑琅抬头,眼神清澈坚定:“婠婠,无论中与不中,我都会请父亲上门提亲。”
温婠眼中漾起水光,轻轻点头。
许小祁看着他们,心中既为好友高兴,又隐隐有些羡慕。这样简单纯粹的相守,于她和段墨鄢而言,似乎还隔着重山峻岭。
“不说我了。”温婠岔开话题,从旁边取过一张琴,“小祁,你前日不是说新学了一支曲子?弹来听听可好?”
许小祁点头,净手焚香,在琴案前坐下。她学琴多年,功底扎实,近日又得了柳大家的指点,琴艺愈发精进。指尖轻抚,一曲《平沙落雁》缓缓流出。
琴声起初清越悠远,如秋日晴空,雁阵南飞。渐渐地,曲调转低,似有暗云涌动,风雨欲来。许小祁想起段墨鄢肩上未愈的伤,想起鹰嘴崖的生死搏杀,想起前路未知的凶险…指尖不自觉用力,琴音里便带了几分担忧与激荡。
温婠和谢壑琅静静听着。他们都是懂琴之人,听出了曲中深藏的心事。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谢壑琅轻叹:“许姑娘琴艺大进,只是…此曲本该恬淡旷远,姑娘心中似有块垒未平。”
许小祁收手,苦笑:“被谢公子听出来了。”
“是为段少帅查案之事?”温婠问。
许小祁点头,将周文康、赌局之事简单说了——当然略去了细节和危险的部分。
谢壑琅沉吟片刻,道:“《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段少帅此举,是以谋攻心,上策也。周文康此人,骄奢淫逸,意志不坚,确是最佳突破口。只是…”
“只是什么?”许小祁忙问。
“只是打草恐惊蛇。”谢壑琅道,“周弼在朝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若他察觉侄子有异,必会采取措施。届时,要么弃车保帅,要么…斩草除根。”
许小祁心中一凛。这正是她最担心的!周文康若出事,段墨鄢的计划便前功尽弃,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那可如何是好?”
谢壑琅温声道:“许姑娘莫急。段少帅既设此局,必然留有后手。我们要做的,是帮他完善这个局。”
“完善?”
“周文康好赌,也好色。”谢壑琅分析,“若只是赌债逼迫,他或许还会犹豫。但若加上‘色’字,便多了一重诱惑。我听说,‘红袖阁’的芸娘,是周文康最近的心头好。若能让芸娘‘无意间’透露,那位‘韩公子’不仅财力雄厚,还许诺事成之后带她远走高飞…周文康的防线,或许溃得更快。”
许小祁眼睛一亮:“离间计?”
“是推波助澜。”谢壑琅微笑,“当然,此事需做得自然,不可刻意。”
温婠担忧:“可芸娘毕竟是风尘女子,她会配合吗?”
“风尘女子,最重实际。”谢壑琅道,“她若知道周文康已自身难保,而‘韩公子’能给她更好的出路…她会知道怎么选。”
许小祁思索片刻,觉得此计可行。只是…如何接触芸娘?又如何确保她不会反水?
“此事…或许可以请秦逸帮忙。”她低声道,“他熟悉市井,也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
提到秦逸,花厅里沉默了一瞬。
温婠小心地问:“小祁,秦公子他…对你似乎…”
许小祁垂下眼:“我知道。但我的心意,他也知道。有些事,强求不得。”
话虽如此,她心中仍有歉疚。秦逸待她一直很好,这次又冒险相助,她却无以为报。
谢壑琅温声道:“秦公子是豁达之人,假以时日,自会释怀。眼下,先顾大局。”
许小祁点头:“我明日便去找他商量。”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天色渐晚。许小祁告辞时,温婠送她到门口,轻声道:“小祁,段少帅那边若有消息,一定告诉我。多一个人担心,也多一份力量。”
“好。”许小祁握了握好友的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夜色深深。
许小祁靠在车厢里,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支白玉兰簪。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被动等待。段墨鄢在前方搏杀,她也该做些什么。
比如,帮他把“局”做得更完美。
比如,保护好自己,不成为他的负累。
她闭上眼睛,脑中飞快地筹划着。
而温府花厅里,谢壑琅看着许小祁离去的方向,对温婠道:“许姑娘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坚韧,与段少帅…确是良配。”
温婠倚在他身边,轻声说:“我只希望,他们都能平平安安的。”
“会的。”谢壑琅揽住她的肩,“风雨过后,必见彩虹。”
就在许小祁离开温府的同时,周府后院书房,灯火通明。
周弼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他年约五旬,身材微胖,一张圆脸常带三分笑,但此刻眼中却寒光凛冽。面前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府的管家,另一个是赌坊的眼线。
“康儿今晚又去了富贵赌坊?”周弼声音平静,却让管家打了个寒颤。
“是…是的,老爷。公子他…输了不少,但后来有位‘韩公子’出现,与公子对赌,反而…反而赢了许多银票给公子…”管家战战兢兢地汇报。
“‘韩公子’?”周弼眯起眼,“什么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