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近中,莉西去贝丝家做客。
旧木的屋檐,石砌的小院,天蓝蓝的,云淡淡的,火堆烧得旺旺的,空气熏得暖暖的,姑娘们洗菜揉面,忙碌碌的。
莉西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她卷起衣袖,挤到案板旁边:“是要揪面剂子吗?我来帮忙。”
罗莎赶紧把她拉到一边:“行行好,我的大小姐。你乖乖坐在那,就是帮大忙了。”
她们品尝过莉西的手艺,味道发苦的面包和硬得像小石子的烤饼干。那时她们还没摸清这位贵族小姐的脾气,怕她生气,各个都硬着头皮吃了许多。
后来,也都不出意外地闹了肚子。
见罗莎如临大敌的样子,莉西撇了撇嘴:“太夸张了。有那么难吃吗?”
不就是把软软的大面团和硬硬的小面团放进烤炉,等时间差不多了再拿出来,这么简单的步骤,做出来的东西能有多难吃?
而且,她记得伊里斯明明也是……
嘶——伊里斯。
大好的时光,为什么又要想到他?
晦气晦气。
莉西不挣扎了,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水井边,帮着洗菜、洗果子。
果子摘了很多,莉西边洗边吃,两三颗下肚,罗莎那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她们将切碎的嫩芽菜揉进面团里,抹上猪油,擀匀,然后用炉铲送到烤炉里去。
莉西守在炉边等。
罗莎闲着也是闲着,取了一条方巾来,给莉西编小辫。
“艾莉莎小姐,您的头发真顺滑。”她感慨说,“我想,要是有一条亮晶晶的链子,编进头发里,那还要更好看呢。”
莉西倏然警觉:“你说什么?”
罗莎一愣,手上的动作也停住:“……艾莉莎小姐,我说错话了吗?对不起。”
莉西顿了顿,放缓语气:“你刚才说,一条亮晶晶的链子?”
“啊……对。”罗莎迟疑地点点头,“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说,我就是突然那么想了。链子……有什么不对劲吗?”
莉西垂眸,衣袖中小指痉挛了下。
烤炉中,红光忽闪,烤饼渐熟了,清新的菜香混着酥油香,袅袅飘了出来。
“没什么。”她笑道,“我担心链子会勾到头发,方巾就很好。快帮我编完吧,我可不想赶不上吃烤饼。”
罗莎撅了嘴:“知道啦,大小姐。”
过了会儿,忽然轻声说:“艾莉莎小姐,你有时候还挺吓人的。”
“……我吓到你了吗?”
“有点儿。”她整理好方巾,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编好了,您瞧瞧怎么样。”
“好看。”
“哎呀,您又哄我。您都没看。”
“我看见了。”莉西笑说。
罗莎心灵手巧,她看见了的。只是,她现在看东西,并不总要用上眼睛。
莉西弯腰,从砖缝里折下一支草叶,轻轻一晃,草叶就变成一株花,嫩红吐蕊,娇艳欲滴。她把小花别在罗莎发间,小姑娘顿时红了脸。
“噢,魔法。”她惊叹。
阿瑟尔村鲜少有人修习魔法,从前,罗莎对魔法的全部认知,就是村口木匠家的儿子能使物品浮起来,移动一段距离。
莉西的到来,让她对魔法有了新的感受,用一句话概括,就是“魔法无所不能”。
她不知道,魔法并非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的是莉西。
莉西平平无奇地躲在这儿;莉西体态正常,纤细的躯干延伸出两条胳膊两条腿,不多不少;莉西有一头浅棕色的长发和一张白皙小巧的脸。
可莉西已如她担心的那样——
不再是个人了。
午餐时间。
姑娘们把桌椅搬到院子里,摆上刚出炉的烤饼和洗净切块的野果,还有一小碟蜂蜜奶酪,以及旧年腌制的熏肉。
刚坐好,贝丝的叔叔来了,他按照约定,从镇上带来甜美的果酒,贝丝快乐地迎接他,将一罐酒分给大家品尝。
“布兰登叔叔,你也坐下来吃点。”
“对啊,正好说说镇上的趣事。”
因莉西在,布兰登没想久留,奈何姑娘们热情相邀,他只好在边缘坐下。
布兰登年轻时,是个游侠般的人物,仗着一身好剑术,经常四处游历,遇见过不少奇闻异事,也因为不会魔法,吃过不少亏。
镇上的年轻人最爱听他说故事。
神神鬼鬼的,惊险又刺激。
但今天,他没讲那些故事,只说桑塔大婶家养的猫又偷走了隔壁鱼摊的鱼,鱼摊老板气急败坏去追,结果被树枝勾到裤子,破了个洞,屁股露出来。
姑娘们听了,嘻嘻哈哈地笑。
转而又埋怨起布兰登,说还有客人在呢,不该讲这么粗鄙的故事。
布兰登便挠着头,连声抱歉。
莉西则说没关系,她很爱听。
世界就需要这些鲜活又粗鄙的故事,总不能个个像教堂里的神官那样,整天端着架子过生活。
阿瑟尔村没有教堂,谢天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