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大人不愿我打扰母亲大人 ；」彰子在内室中被熏得温暖的手，按在女房冰凉的手背上，「女院殿下忧心我开罪父亲大人；今上，」她似是温和地笑着，笑容中却又透着虚空，「既盼我背离藤原一族，又想我真讨好得了母亲大人。母亲大人是如此聪慧的女子，必然是都知道这些的。」

藤式部沉默了一下，稍稍抬头，在彰子鼓励的眼神中接话，「殿下言下之意，是神祇伯大人有意维系此般局面？」

不远不近，既保了彰子的颜面地位，又不至于被今上和群臣拿捏。

彰子笑着点头，「我猜正是如是。」

所以送礼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要的就是泉子不热切但愿意收礼的表态。

藤式部看着如花般的少女中宫，然后徐徐地低下了头，伴在其侧。

被幻林掩埋的北戾桥邸，此时的泉子刚与土御门的穆子夫人通过术式电话，将话音木雕放下。叉着烤肉的道长走了进来，嘴里呼了呼，将吹得温度刚好的肉喂到泉子的嘴边，笑看她一口叼下。

「虽然要我的养女去为他做面子，实在令人不快，」道长反过手，以指背拭净泉子的唇边，「但看在能让我整个新年都不必作无谓应酬的份上，这一回，我也忍了他吧。」

中宫彰子明知道道长不喜欢她打扰泉子，却仍执意示好，既是她自身希望多与泉子联系，主因却是要应付今上期许她能讨好泉子。泉子当初出面整治了东宫、迫今上与中宫合房，如今就丢不开手假装与中宫毫无关系，只能半吊着不让关系落地。道长作为她的丈夫，共同进退一起回避中宫，倒亦挑不出错。

泉子托着头，看着道长拿出帕子擦手，回道：「中宫听明白了你的警告。」没直接送礼到北戾桥邸而是退让至土御门，也是对养父母示好的一种，「你说公任能搞定这种类型吗？」

道长之下，便是公任。除开日常政务，公任总是要开始插手处置后廷的。

「泉子未免太小看公任了，」道长收起帕子，食指轻刮她的鼻头，「当年公任的长姐为后时，他可是后廷里最受欢迎的京第一公子哦。」

泉子一顿，然后真心诚意地发问：「他这不是只是因为脸吗？」

道长也是一顿，黢黑的眼珠盯着爱妻，语气平静地说：「泉子果然是最喜欢公任的脸了呢。」

「……」泉子评估了一下夫妻双方的战力，然后实诚地说：「其实我比较好奇冷泉上皇陛下老了以后是不是也一样的帅，毕竟老师的气质在变老以后还是一样的好，简直不像是人类。」

道长：「……」没听到好听的，便拿着已经空了的签子背过身去，将后脑勺留给妻子。

泉子瞧瞧他，打了个响指。白雾之中，泉子变成一个老太婆，然后扑上丈夫温热的后背，双手缠在他的颈间，将苍老的脸硬凑过去作弄他。只见道长脸色不变，侧目仔细地瞧着鹤发鸡皮的妻子，然后拱前亲了她一下。

泉子：「？」

道长没说话。他放下签子，一手按在泉子的手背上，一手轻抚她粗糙的白发，面容端正的男子笑容温和，眼神却有力如有实，一心尽在不言中。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天谴加身，前天女和前天道之子注定无法共白首，却是孰料在有情人眼中，一眼已抵千万年。

耳边回荡着巨响的心跳之声，泉子抬手，再次打了个响指，啪！白雾起而又散，道长被变成了个老头子。

道长：「？」

泉子身上没用的设定愈来愈多了。

他还没来得及摸摸自己的牙齿还在不在，老太婆已回亲了他一下。犹如千轮枯木的双手紧箍着他，死不放开。向后昂着头的老头子差点没被爱妻勒毙，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丘壑间却润满了愉悦。

木廊外的雪花再次飘落，烤着野物的炉子渐渐熄灭，只余灰烬间的暗红忽明忽暗，在冰寒中不灭。

一对老人在堂屋内相依相靠，执手而笑，混浊的瞳仁中惟有彼此的倒影。

沙沙沙！竹林在风中静静地互撃，冷锋拂过天地，积云与幻术将夫妻俩的宅邸掩盖起来，将时光隔在世外。

至月末，今上行幸东三条邸，探望养胎的中宫。期间，他问起东三条邸的主人夫妇去向。作陪的右大臣．藤原公任，不慌不忙，御前作揖以对。

「瓜田李下。」他说。

只四字，便抹去了道长和泉子回避接驾的失仪，反冠上了没想挟皇子以把持朝政的高尚之姿，将今上的诘问与中宫近些时日的紧追不放全挡回去。

火盆啪啦作响，鲜绿的御帘之后，雪白直衣的今上轻笑一声，眸光锐利地刮向帘外的公任。公任稍稍躬身，黑袍之姿仍如松柏，不折。今上右侧端坐的中宫彰子，面带微笑，持着桧扇的双手被重重叠叠的彩色宽袖遮去。

今上左侧的女院诠子，则是翻了个白眼。她弟弟的这群人，一概的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