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小希她们了,一会儿见。”
她的背影仓促又疏离,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一会儿见。”
陆知舟望着河浣月离去的背影,慢慢地收回目光,他垂首盯着指尖那枚平的创可贴。
他心底有个声音,轻轻诘问,久久不散。
——那我们呢?
属于我们的故事,会是浪漫开篇吗?又会不会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
团建临近尾声,漫天晚霞熔成一片温柔的橘红,笼罩着整片河滩。
公司全员集结,准备拍摄集体合照。
“大家靠近一点!挤一挤更热闹!”摄影师高声招呼着。
陆知舟身形高挑,自然没能站进女生队伍,他落在后排的男生队列里。可他目光始终追着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心底的悸动未曾平息,藏着一丝不死的贪恋。
趁着人群喧闹、无人留意,他悄悄挪动脚步挪到河浣月的正后方。指尖轻轻抬起,那只贴着创可贴的受伤手指,轻轻悬在她的肩头后侧。
从镜头的视角看去,恰好像是他垂着指尖,温柔又调皮地轻戳她的脸颊,隐秘的亲昵,只藏在此刻的镜头里。
很快集体相片就都拍完了,有的人不甘心就这么结束,于是就自己找角度和场地拍自拍照了。
“这组照片洗出来一定要给我一份。”陆知舟低头,对着身旁负责拍照的小高叮嘱道。
“没问题!”小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顺势吹嘘,“我这技术没得说,今天好多女生都专门找我拍单人照!”
话音刚落,他就被几个同事笑着拽走,忙着替众人取景拍照。
“浣月,再来拍几张单人的呗!晚霞这么好看!”李晓梅热情地回头招呼她,王希也在一旁笑着附和。
河浣月轻轻摇头,“不了,你们拍就好,我帮你们拍。”
她迈步走上前,抬手调整镜头角度,将李晓梅与王希青春明媚的身影连同漫天绚烂的晚霞,一并定格在画面里。镜头里的人鲜活热烈、明媚耀眼,可她心底却藏着一片终年不散的阴霾:河浣月从自己自卑的青春期开始就不喜欢拍照,现在也是一样。
这份抗拒,从自卑敏感的青春期延续至今,从未消散。河家的相册里,几乎找不到几张属于她的照片,单薄得仿佛她从未在这个家里真切存在过。
当河浣月发现她自己从来没有拍照片来纪念自己的青春时,她这才意识到她对自己身体的厌恶和对自己外表的仇恨。
出于这两点,让她从不拍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河浣月在某一瞬间突然发现自己越来越像她讨厌的人,这让她不禁生理性地作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她想把自己身上所有像对方的地方全部撕扯下来,皮肉也好,脸也好,性格也好,声音也好,通通毁掉……我不该像他的。
她怕镜头里映出的眉眼,太像河铭远。
很多个瞬间,她会在自己身上捕捉到和河铭远如出一辙的偏执、隐忍与戒备。
——我不该像他的。
我绝对不能变成他那样的人。
可无数次自我拉扯与对抗过后,所有的自欺欺人都会轰然破碎。她对河铭远的警惕、防备与清醒,最终都变成最锋利的佐证——她骨子里,终究藏着和他同源的阴翳与执拗。
所以她抗拒镜头,也抗拒直面自己。
她害怕瞧见他们兄妹两人之间与生俱来、无法割裂的相似。
晚风微凉,吹得河浣月的心神愈发沉郁。
她望着漫天晚霞,心底突兀冒出一个寒凉又荒诞的念头:人若是死后连一张得体的遗照都没有,算不算极致的可悲?
转瞬她又自顾自地轻轻摇头,眼底漫上一层冰冷的自嘲。
可悲吗?或许吧。
河浣月心念骤然一转,冰凉的思绪漫过心底:倘若有一天她死了,河铭远会不会对着她的遗照垂泪?会不会一如当初在沈听溪的葬礼上,演一场声情并茂无人识破的虚假悲恸?
下一秒,她便轻轻自嘲,尽数推翻这荒唐的假想。
不会的。
她的葬礼,河铭远注定不会现身。
——因为等到那一日来临,他一定会背负着确凿的杀人罪名,身陷囹圄。他再也没有机会,为任何人演一场体面的离别。
她的死亡,会是一场无人唏嘘、无人演戏的落幕。
寂静的晚风里,河浣月眉眼温顺,笑意浅浅,心底却早已沉淀出一片荒芜冰冷的无人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