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屯前的小河上结着厚厚的冰层,岸边的雪踩上去咯吱响。
褚榆站在河堤上,手揣在袖中,冷风刮过脸,她的两颊冻得通红。段烬站在她身侧捻着指,目光虚虚落在冰层上。
“今日我便要离开上京了。”他声音响起,好似从极远方传来,朦朦胧。
褚榆侧头看他,他瘦了不少,眼窝深凹,眼下一片乌青。
想来这两日定不好过。
“去哪儿?”她问。
段烬:“北方。”
她蹙着眉,想起那些刀子般的话,忽然觉得心口涩得厉害。
“怎么突然要去北边?”她问,“因为我那些话?”
段烬连忙摇头,像是生怕她误会似的:“不是。”
不远处的风声掠过她的耳廓,她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惊人的剧烈。
“那是为何?”
“有人嫌我碍事,不愿我留在上京,”他说起这些,语气释然,“也好,北边地域辽阔、风光无限,我去了还能喘口气。”
褚榆瞬间明白过来,问:“这就是你爹提出的条件?”
段烬并未回答,只是垂下眸,瞧不清楚神色。
“问你呢。”她等不到回答,着急起来。
“是。”
“连累青荔和你娘,并非我本意,对不住。”他声音闷着。
远处的风吹动头顶柳条的枯枝,两枝落在雪地,两枝砸在她的心上。
褚榆:“你早该告诉我,瞒着我又能多久呢。”
“是我不对。”他说,“待我出了城,她们便会回来。”
褚榆一时之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她抬脚,把脚边的碎冰踢进河面,碎冰砸在冰面上飞出去老远。
“还有旁的事瞒着我吗?”她忽然问。
段烬沉默了半晌,正色道:“顾乃我母亲的姓,我本姓段,单名一个烬。当日情势所迫,我只能化名顾存。在上京的事牵扯太多,不敢提起是怕你知道了跟着担惊受怕。”
他细细思索半晌,继续说,“我做生意不错,只是,生意比你想象的稍大些。”
褚榆盯着他瞧了几息,实在是不大明白他说的稍大些是何意,又懒得追问。
“车马行后头有间院子,我让人收拾出来了,书房一应东西有人挪过去安置好。院子不算大,三间屋,等你一家团聚便可以直接住进去。”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柔得似水,“教你课业的师父我也请好了,到时自会有人寻上门,往后你安心在上京待考,旁的无需操心。”
“还有你让我物色的铺子,”他说,“我都敲定好了。到时秦叔会与你交割清楚,若是铺子开起来你缺用得上的人,秦叔与赵栗都可放心用。”
他事无巨细地一一叮嘱,褚榆听着,眼眶兀的热起来。她别开脸,定定瞧着河面。
冰层灰白,对岸几个孩子在冰上溜着玩,笑声远远传过来。
“日后,你还能回来吗?”
长久的沉默,让她那颗心跌到谷底。
她看着段烬那张脸,望着他流转的双目,蓦地想起除夕那晚才说过岁岁同安。
分别便来得如此之快。
她连忙低下头,生怕滚落的泪珠被他瞧见。
就在她低头的一瞬,段烬的指尖极快蹭过她的脸颊。
“莫要哭,”他说,“来日方长。”
“当真吗?”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哽咽着,“还有来日?”
他的掌落在她的下颌,拇指一下又一下摩挲着她的眼尾。
“会有的。”他说。
段烬走时阵仗极大。
顾府门前车马洋洋洒洒一大队,箱笼沉甸甸的,小厮抬起来格外费力。
这幅模样,不像被赶出上京,倒像是去北边风光的。
褚榆混在不远处的人群中,隔着远远的街道望向他。
他穿着锦衣华服,外披玄色大氅,头戴玉冠,更添贵气。站在门檐下,不知同门廊里头的人说着什么。
只见他郑重鞠了一躬,利落转身朝马车迈步,将踏上马车那刻,他像被指引,鬼使神差望过来,正巧对上她的目光。
褚榆和他隔着半条街,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千言万语在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忍住几乎夺眶而出的潮意,颌首挤出笑。
段烬瞳孔震缩,深吸口气,指尖陷入掌心早已没了知觉。
他不再犹豫,抬步,上车。
车轮滚滚而去,带着掩埋在心底,并未宣之于口的秘密。
偌大的上京处处是归处,却再无她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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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烬独坐车内,指尖点在膝盖上,一下一下。马车平稳行驶在官道上,突然,车厢震荡,马匹急促的嗤气声穿过帘子。
他盯着手中的玉,将外界声音净收耳底。
“你先过!”前头压车护卫的声音传来。
随后是陌生男人的声音:“多谢多谢,走。”
马夫压低声音,恭敬道:“公子,对面来的驴车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