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简将三人朝屋里让：“吴道长请里头用茶。”

屋子是她叫人特意收拾过的。案上换了一只素面青瓷花瓶，瓶里不插花，只斜斜搁着一枝枯松枝。

墙上那幅工笔花鸟也取了下来，换了一幅墨拓的《道德经》残片。

案上还放了几卷真经，案上的香炉也换了只铜的，三足素面，点了一炷降真香，烟气袅绕，颇有些玄意。

云简四下看了半晌，忍不住道：“小娘子何须花这么多心思，来投那吴女冠所好？”

“素净些好，原先那样太闹腾了。”蒋相墨觉着云简是个聪明的，只是沉不住气，以后多历练历练，好些事便可交给她办，便淡淡道，“吴女冠是修道之人，见了这些花团锦簇的东西，入不得眼。”

云简心想：这小娘子莫不是有了向道之心？一时心里七上八下。刚与谢二公子吵了嘴，可别真伤了心，把心思放到这上头可就糟了。可瞧这一日也没见她有什么伤心之态，心里又不免替谢二公子不平起来。

云简引着吴女冠在榻上坐了，又叫人搬了两张绣墩来，请周至语和姜南绍也坐了。

清沐端上茶来，蒋相墨亲手接了一盏，递到吴山娘跟前：“道长请用茶。这是今年新下来的雀舌。道长德高望重，定是喝惯好茶的，还望别嫌弃才好。”

吴山娘接了茶，抿了一口，点头道：“小娘子客气了，确是好茶。”

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才慢慢道：“小娘子这屋子收拾得雅致。只是我方才进来时瞧了瞧，窗子开得太大，风直灌进来，听说小娘子夜里睡不好，只怕是跟这个也有干系。”

“我夜里醒了，有时再难合眼，总觉心神不宁，吃了些药也总不见好。既然吴道长来了，便帮我好生瞧瞧，我这屋里还有哪里不妥的，若有不妥之处，也好照道长说的改了。”

吴山娘站起身来，四下瞧了瞧，手里的捻珠转得飞快。看了会儿，转头对蒋相墨道：“小娘子可取生辰八字来，让贫道算一算，可与这屋子有冲撞。”

蒋相墨心里冷笑：想来她们便是借着这个名头，暗中收罗民间八字，寻那至阳至阴之人。

真正的生辰八字她自然不能给，只拿别的法子搪塞过去便是。

“道长稍候。”她看了眼云简，云简会意，起身走到里间，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张裁好的素笺。那上面是她早备好的八字，并不是她真正的生辰。

云简回来，双手把素笺递过去，笑道：“有劳道长了。”

“不急。”吴山娘把那页笺纸随手递到姜南绍手里，“我且先看看这屋子。”自顾自抬眼打量屋梁走向、窗子朝向。

姜南绍伸手接了笺纸，低头看了一眼，眼睛却一亮，用手肘撞了撞周至语。周至语也过来一瞧，脸上显出几分讶色来。

姜南绍朝蒋相墨看过来，浅浅一笑，眼睛弯弯的：“蒋娘子，你与我师姐竟是同年同月同日所生。”

蒋相墨听了，脸上也显出几分讶然，笑道：“竟有这样巧的事？那可真是与贵观有缘了，往后要多走动才是。”

周至语生辰，她自然早知，今日这一出，她是故意为之。

吴山娘闻言，面上闪过几不可察的失落之色，把笺纸从姜南绍手里接回来，重新看了看，又抬眼瞧了瞧蒋相墨，缓缓道：“同年同月同日，时辰却不同。八字这东西，差一个时辰，命里的事便差出十万八千里去。不过既然撞上了，也算有缘。”

吴山娘的神色自然没逃过蒋相墨的眼睛，心下暗道极好，眼下瞧着她还不曾得知自己的生辰八字。

只见吴山娘把笺纸搁在案上，似在记生辰八字，道：“贫道来替小娘子看看可有冲撞。”

“小娘子这屋子，坐北朝南，本是好的。可窗子开得太大，正对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树大招风，风从窗灌进来，夜里便容易惊神。”

蒋相墨听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听道长这么一说，倒像是这么个理。”说着，朝云简看了一眼，“回头叫人把那窗子改小些。”

吴山娘又看了看那几卷真经，伸手抽出一卷，翻了翻，才慢慢道：“小娘子平日也读经？”蒋相墨道：“闲来翻翻，也不大懂，只觉着读着心里静。”

吴山娘把手上那卷《南华真经》放回去，点了点头，忽然道：“蒋娘子不必忧心，惊了神须得慢慢调理。我叫我这两个徒儿明日带些安神的香药来，让她们再教小娘子几样静坐调息的法子，夜里睡前照着做一做，兴许不出一月便能大好了。”

蒋相墨听了，面上露出几分感激之色，朝吴山娘欠了欠身：“那可多谢道长了。我这病拖了些日子，总不见好，心里也着实发愁。道长既肯费心，我便都听道长的。”说着，又朝周至语和姜南绍那边看了一眼，笑道，“明日便劳烦两位小道长了。”

“我方才听道长说，我这病须得慢慢调理。我在家里闷着也是闷着，倒想偶尔到观里住两日，跟着道长做做早晚功课，兴许比在家里吃药还强些。不知道长那边可方便？”

吴山娘听了，点头道：“这有什么不方便的？祥源观后头有几间静室，专给来上香的女眷歇脚用的。小娘子若肯来，我叫人收拾一间干净的出来，包管清净。”说着，又瞧了蒋相墨一眼，“只是观里日子清苦，粗茶淡饭的，怕小娘子受不住。”

蒋相墨笑道：“我这些日子吃什么都没滋味，倒想换换口味。道长放心，我不是那等娇气的人。”吴山娘点头道：“既这么着，小娘子哪日想来，提前打发人送个信便是。我回去便叫人把静室收拾出来。”蒋相墨谢了她，又说了几句闲话，方才送她们出了院子。

见人走远了，云简跟在后头，才凑上来小声道：“小娘子，你是真要去观里住？”

可小娘子并不理她。云简急得了不得：“您跟二公子拌个嘴，何苦拿这个来怄气！”

一面追着蒋相墨的步子走，只听门房的人叫住她，说韩今霖来了，要见小娘子。

韩今霖想着二公子吃了顿板子，可不能白挨，正好可以跟蒋相墨说说公子如今惨状，好叫她心软。这么一来，兴许两人很快便能和好。

蒋相墨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韩今霖已快步过来了，脸上神色不大好，低声道：“阿濡，二公子今儿挨了王爷一顿板子，二十杖，打得背上全是血。我劝了半日，他连药都不肯吃，只趴着昏睡不理人，人恹恹的，秦王妃也急得不行。我瞧着实在不是个事，阿濡能不能过去帮着劝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