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慵还挺好,大家都喜欢“李相夷”,她从一开始就喜欢现在的大花,连我都做不到。
嗷嗯……还有他给我讲过可我不认识的人。
什么肖紫衿啊,乔婉娩啊,纪汉佛白江鹑云彼丘石水啊……我不喜欢他们。
他开始会咬牙切齿地念其中一些人的名字,然后又在梦里面呼唤这些名字——这时候他会抱紧自己,好像也一同拥抱了住在他心里的这些名字。
可他们如果真的值得他像拥抱我一样拥抱,怎么会现在才出现。
我宁可听方小宝傻笑傻叫,抱着我和阿飞抢鸡脚,也不想让他讲他们——可是他都不止要讲,还要救。
现在才知道,原来给我揉肚子这个动作,叫救人,嗷嗯,救狗。
而且,救人是一种会让他感觉冷的事情。
不喜欢,他一冷就离疼到晕倒不远了。
……
他痛的昏过去的日子又变得越来越多。
他的心跳好轻,手好冷。
我快感觉不到他了。
我知道他不会死,只会在天上醒来,变回大神仙。可我还是好害怕。
我把头贴到他微微起伏的胸,想留住那一点儿热气。
一滴水从他眼角滚过,可能是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舔去了它,苦咸味儿的。
我不着急让你变回大神仙了,你快起来好不好。
⒋
他这些年吃过多少苦,估计连他自己都数不清,除了我只有那些个“脚大美女”的探子数过——此外他们还数了他吃了多少,喝了多少茶,用了多少油和盐。
真是的,难道这里面还有武功秘籍不成?
下凡第十一天。
这一年我有一半时间没陪着他,他把我丢下了。
他从没丢下我这么久过。
他牵着白色的大马,我不喜欢马,他独自骑马不会带着我,而莲花楼拴了马就是又要出发。
他牵着白色的大马,消失在夕阳里。
我怎么叫都不回头。
方小宝过来问我他去哪里,我不想理他,你这么不早来。
……我们找到他,方小宝和阿飞都不敢上前,我真不懂他们这些人,造出那些个奇怪的词——彷徨踟蹰踯躅踌躇彳亍。
我跑上去。
我鼻子很灵的,你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
他卧在阿飞给他编的竹躺椅上,我卧在他脚下。
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常常是为三瓜俩枣便眼含泪圈儿,方小宝见了便手足无措的掏钱。
我知道他是爱财的。
李相夷也许家财万贯,可挥金如土,但他不同。
人间万事何时了?一桩一件又一遭
那时他依旧好管闲事。
天上地下,从前现在,都一个样。
可李莲花不是天上仙,也不是仗剑神,常常是,小事用钱缓。
那些个梦呓的名字一个个回到他生命中,又一个个都要他救,他打着为了放下的旗号去做放不下的事情,只好大事用命换。
竹躺椅上铺了方小宝带来的雪蚕丝垫子,垂在我身上,轻轻的,有点痒。
他摸摸我的毛,说,狐狸精,你要跟着方小宝,吃好喝好,我之前是逗你的,方小宝家大业大,养得起你,他要是让你不高兴了,你就跟着老笛,或者小慵,随便你在莲花楼见过的谁,他们都会照顾你的。
他很久没这样清楚地讲过话,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一半神魂回了天上,拿他摇光殿里的星辉凝露和司命赊来这半刻的清醒账。
我不知道,人间的一切一切都明码标价,他到底拿什么垫付了我的口粮啊?
——总不可能是萝卜青菜。
等等!
他怎么就又把我交付给方小宝了,他又要去哪儿?
喂,大花!你已经丢下过我一次了,我已经找了你很久了,你还不知道我很在意你吗?
你怎么又丢下我……
我是狗狗,鼻子很灵的,我记住你的气味儿,你跑到天上去,我也能找到。
对了对了,瞧我这记性,天上!
他是真的全然要回去了吗?怎么不带上我……
我不知道扬州慢可以一命换一命,早说给我,从十年前开始学,我就可以救他了。
他要是回去了,我还能再见到李莲花吗?我再见到的还是李莲花吗?
我不敢想,他不曾留。
毯子和他的手都垂在我身上,都轻轻柔柔的痒,一点点变凉。
一定是他的。
就像李莲花依旧是李相夷,天上的摇光也会是李莲花——只是不只再是这里的李莲花而已。
⒌
我本来也快要老死了的,寿终正寝,但是谁让他把我托付给方小宝,就是希望我好好活过再死。
我可不像他一样,江道老爹他们都在摇光殿等着他,神魂归位之前,他顶着一张在人间死前那样年轻的脸,江道老爹肯定得心疼得要哭了——他就得哄老头子,哄老头子就要拿好不容易收集的仙露给老头子酿酒。
收集仙露要在凌晨起床,睡不好对身体不好的。
不对不对,神仙不用睡觉,我又忘了。
方小宝对我很好,山珍海味他吃啥我有啥,有空就陪我玩,连狗屋都是香喷喷的沉水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听小慵说很值钱,大花应该会很喜欢。
公主说以后我就是他们的大女儿,他们要是有孩子了就得管我叫姐姐。
有点可怕,虽然但是,我和方小宝的师父是一辈的嘞!净占狗便宜,欺负我不会说话是吧?
等回去我跟大花告状,让他揪你耳朵。
……可是我好想吃他炒得发苦的小白菜,和一股药味儿的莲花楼。
我还是常常趴在莲花楼前的台阶上,可是屋里没人熬药了,也就没有让我安心的药味儿了。
我在人间待得太久,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了。
好怕摇光只是我编给自己的一个有他的美梦,而我只是一条不会讲人话的凡间土狗。
阳光暖暖的,均匀地洒下来,我看见他披着星星光来接我了。
真好,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