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铺开张的第二天，王淑芬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账本。账本是她在镇上纸墨铺子买的，纸张粗糙，泛着淡淡的麦秆黄，边缘裁切得不太整齐，有些地方还留着毛边。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浆糊和草浆混合的气味，不算好闻，但让人安心——这是纸的味道，不是电子表格的味道。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笔尖吸饱了墨汁，微微鼓起一个圆弧。她在纸上试了一下，墨迹洇开得有点快，于是决定把字写小一点，省纸，也省墨。

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她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梯形，梯形的一角正好落在账本的边缘，把纸页照得微微发暖。她用手掌挡了一下光，然后继续写。

她在账本的第一页右上角写了一行小字：“青石铺，启于立秋后三日。”字迹工整，笔画匀称，是她练了三十多年的手感。然后她开始列账目：进货、销货、日常开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她听了很多年的老歌，只是歌词换了。

在大厂的时候，她管的是百万级的预算，每个季度的报表要做三天三夜，数据从ERP系统里导出来，用Excel拉透视表，然后做成PPT向副总裁汇报。那时候她的笔是键盘，账本是屏幕，每一笔账背后都有几百人的团队在运转。现在她管的是几十文钱的进出，进货花了三十文，卖出两文，净亏二十八文。账目简单得不需要任何分析软件，但她写每一个数字的时候，笔尖落下去都比以前更慢。

她忽然想起前世离职那天。HR说“你的工位明天会有人来坐”，她当时在收拾抽屉，翻出了一本用了五年的笔记本。封面已经被咖啡渍和手汗浸得发软，边角卷了起来。她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入职第一周写的项目规划，字迹工整得不像她自己写的。翻到中间，是大大小小的会议纪要，夹着几张随手画的流程图。翻到最后一页，是她离职前一周写的几句话，字迹潦草：“本季度目标基本完成，团队稳定，下季度计划下周出。”没有情感，没有评价，像一份没有温度的文档。她合上笔记本，没有带走。当时她想，这些纸上记的事情，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她留在了桌上，和新来的同事交接完就走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工位，已经有人在搬电脑了。

现在这本新账本，她要带走的。不是带走——是留给自己。每一个数字都是她亲自写的，每一笔进出都和她有关。赚了两文，她写在纸上。亏了四十三文，她也写在纸上。写完了翻一页，明天继续。

姜建国扛着一袋米从门外进来，米袋靠着墙角放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看到王淑芬对着账本发呆，走过来在柜台边坐下：“算什么呢？”

“算咱们家一个月要花多少钱。”王淑芬把账本转过去给他看，指着其中一行，“米面油盐、草药进货、针线布匹，加起来差不多一百二十文。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还不知道，但至少先把支出算清楚。”

“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