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希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光线从拱形窗户洒进来，落在那张从未仔细看过的大床上。床柱雕花，白色的帷帐在光的照耀下闪着金光。她撑着身体坐起来。
床头柜上多了几样东西——她以前用惯的护肤品、几张唱片，还有一台投影仪。衣帽间里挂着几排衣服，全是她的尺码。她问侍女谁准备的。
侍女有一张东欧面孔，颧骨很高，瞳孔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大约二十多岁。她垂下眼睛，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主人。”又加了一句，“夫人，您要洗漱吗。”
沈希雅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夫人。”侍女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她发这两个字很认真，像练过很多遍。沈希雅没有再问了。她不是谁的夫人。她只是被关在这里。
侍女带她走出房间。走廊很长，下了楼梯，经过一道厚重的红棕色橡木门，外面是一个巨大的花园。
沈希雅刚出门就领略到了西伯利亚的寒风是多么刺骨，即使她穿着纯羊绒的套装，漏出来的额头和嘴唇还是冷的厉害。
她站在台阶上，第一次看到庄园的全貌。不是别墅，不是豪宅，是一座宫殿。主楼在她身后，东西两翼向两侧伸展。
这座宫殿以白色为主，墙壁上有金色的雕花，墨蓝色的窗帘。远处是一个小型马场、人工湖，还有一座小教堂的尖顶。花园里种满了白色蓝色紫色的花，还有高高矮矮的树，一条小溪从山上引下来，穿过花园。
她站了很久。身后传来侍女的声音，说的是俄语。
这里是西伯利亚。没有城市，没有乡镇，方圆几百公里都是针叶林和冻土。这座庄园是孤岛，与世隔绝。
“夫人，风大。”那个侍女走上前，用中文说，“回去加件衣服吧。”
沈希雅没有转身。她看着远处那排铁栏杆，围墙上面还有电网。
宫殿再大，也是笼子。
顾言不常出现。组织里的事堆成山，她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她出现的时候总是在深夜，推开门，站在门口。沈希雅有时醒着，有时已经睡了。
那天晚上，顾言似乎是很轻快，也许是忙完了事务，她走到床边，躺下来，从背后抱住沈希雅。动作很轻，手指贴着沈希雅的腰侧，没有动。沈希雅没有挣扎。
“我很想你。”顾言说。
沈希雅没有说话。顾言把脸埋在她后颈，嘴唇贴着她的皮肤。
“你想我吗？”
沈希雅不说话。她恨自己，因为她的身体在回答——心跳快了，皮肤烫了。她控制不住。顾言感觉到了，没有说破。
那天晚上，顾言留下了。
夜半，沈希雅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顾言把她的脸转过来，拇指按住她的下巴。
“别咬。”
沈希雅的眼泪掉下来。顾言吻掉她的眼泪，继续。她不要，但她的身体在背叛她。那声喘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生日那天，顾言带她去了一个房间，是一个超级大的衣帽间，衣服按照不同的风格颜色分成了几个区域，用透明的墙板分隔起来，像是衣服们住进了各自的卧室。衣帽中间有一个首饰柜，可旋转的。沈希雅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衣服。很漂亮，不过要穿给谁看？她出不去。
沈希雅忽然想到，她小时候很喜欢漂亮衣服，她可以把自己衣柜里的每一件衣服都记清楚，但现在不行了。
这并不是因为她的记忆力下降了，而是她的衣柜一直在变。
不，是别人为她准备的衣柜一直在变，
不，是给她准备衣柜的人一直在变。
顾言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白色的礼服，走到她面前。
“抬手。”
沈希雅没有动。“我自己会脱。”
顾言退了一步。沈希雅背对着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换上那件礼服。拉链在身后，她够不到。顾言走上前，替她拉上拉链，手指碰到她光裸的脊背。沈希雅没有躲。
顾言取出一条绿色宝石项链，替她戴上。冰凉的石头贴着锁骨。沈希雅走到镜子前，看这镜子里的人。很好看。但穿成这样站在这座笼子里，像一只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鸟。
“不喜欢？”顾言问。
沈希雅摇了摇头。“喜欢。但有什么用呢？我出不去。穿给谁看？”
顾言没有说话。沈希雅把项链解下来，把礼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换回自己原来的衣服。顾言站在原地，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沈希雅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看她。
那天晚上，沈希雅一个人坐在窗前。月光很亮。她想起以前过生日，沈璃会提前好几天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不要，沈璃还是买。沈寒霆会让人送花，很大一束，放在客厅里，什么卡片都不写。她以前觉得那些就是她想要的。现在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们活着。
她不知道沈璃现在在哪，不知道她有没有放弃找她。她怕沈璃出事，怕沈寒霆出事。
那天下午，阳光从宫殿五彩窗户倾泻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顾言站在走廊尽头，沈希雅走过来的时候，宫殿里没有别人。她以为又是来吃饭的。
顾言把门推开，里面有人。但不是仆从，不是侍女。是话剧演员。
演员们穿着古典的宫廷服装，裙撑很大，假发很高。站在透光的玻璃屋顶下，阳光照在戏服上，像一幅会动的油画。
沈希雅看到这些愣住了。她认出来了，这是《灰姑娘》里的场景。南瓜车、水晶鞋，还有她小时候设想过无数遍的城堡布景。
顾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小时候说想看的。”
沈希雅没有说话，她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随着音乐和背景音响起，演员的裙摆随着动作轻快的摆动，拖出长长的影子。
沈希雅想起自己小时候说过的话，她跟小九说，以后想住在大城堡里，穿最漂亮的裙子，看真的灰姑娘舞会。她当时说得很认真，这么多年，她自己都忘记了，但小九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