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沈希雅被叫到了沈寒霆的书房。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沈璃去了莫斯科，顾言在发消息问她“明天回学校吗”，她以为只是普通的谈话。
沈寒霆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着沈希雅，沉默了几秒。
“坐。”
沈希雅坐下来。
沈寒霆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你父母在国外出了意外。”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沈希雅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着沈寒霆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什么意外？”她的声音是飘的，不像在问问题，更像是在确认这不是真的。
“车祸。当场死亡。”
沈寒霆的语气没有波澜。沈希雅盯着那份文件，上面的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她的手开始发抖。
“他们……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她说。不是对沈寒霆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她在试图把“前几天还在打电话的人”和“已经死了”这两件事连起来，但连不上。
沈寒霆没有说话。
沈希雅站起来，想走，腿软了。她扶住桌子边缘，指甲掐进木头里。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一直往下坠，坠不到底。
“你父母的后事，我会安排。”沈寒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不需要做任何事。”
不需要做任何事。她连为父母做最后一件事的机会都没有。
沈希雅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这个头。然后她转身，想走出去，腿还是软的。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在那里。
她没有回头。
“……谢谢大伯。”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颤抖。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抖。像一片在风里的叶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寒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起来。地上凉。”
沈希雅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沈寒霆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看着她，表情依旧平静，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是某种沈希雅看不懂的东西。
“来书房。”他说。
沈希雅想摇头，但腿已经麻了。她撑着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
书房里，沈寒霆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指了指沙发：“坐。”
沈希雅坐下来。沈寒霆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和她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沈希雅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水是温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那杯水看，但她就是移不开目光。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声。她用手捂住嘴，不想发出声音，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哭得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手指开始发麻。
沈寒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跟着我呼吸。”他的声音很稳，节奏很慢，“吸——停——呼——”
沈希雅看着他，他的脸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晃。
“吸。”他说。
她吸了一口气。
“停。”
她憋住。
“呼。”
她呼出来。
“再来。吸——停——呼——”
她跟着他的节奏，一次，两次，三次。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指的麻木感也渐渐退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懂这些，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继续跟着他的节奏呼吸，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呼吸平稳之后，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沈寒霆站起来，去洗手间拿了一条湿毛巾，叠好，放在她额头上。然后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他没有说话。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都会过去的”。他只是做完了这些事，然后坐回旁边的沙发上。
---
过了很久，沈希雅开口。
“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们。”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们就没给我机会。”
沈寒霆没有回答。
“小时候，我爸对我很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他给我买裙子，带我去游乐园，每天都夸我漂亮。我以为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变了。”她说，“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我还是希望他活着。”她的声音碎了，“哪怕他……我只想他活着。我连恨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沈寒霆看着她。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她的眼睛红肿，鼻尖发红，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他想起林晚意。
不是想起她，是看到她。他看到林晚意躺在手术台上，满眼是泪，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他只记得她的眼睛——湿的、红的、全是泪。
和沈希雅现在的眼睛，一模一样。
沈寒霆的眼眶开始发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林晚意死后，他把自己封在了一层壳里。他不哭，不笑，不失控。他以为那些东西已经死了。
但沈希雅的眼泪像一把刀，从壳的缝隙里扎了进去。
他的鼻尖发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抿紧嘴唇，想压下去，压不住。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低下头，不想让沈希雅看到。但沈希雅看到了。
她不知道沈寒霆在哭什么。是为她哭，还是为别人哭。她不知道。
沈寒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动作很生硬。他不太会做这种事。
沈希雅没有推开。她靠在他肩膀上，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抓住他的衣角，哭得浑身发抖。
沈寒霆没有说话。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头发上。
他的眼泪滴在她的头发上。
一滴，两滴，三滴。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只知道，他抱着的这个人，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他再也抱不到的人。
---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希雅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但已经不是在哭了，是在流。安静地流。
沈寒霆没有松开手。他感觉到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轻得像一片纸。
又过了一阵，沈希雅从他肩上抬起头。
她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鼻子全红了，脸上全是泪痕。她看了沈寒霆一眼，又低下头。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
沈寒霆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不是很熟练地，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不像他平时做事的方式。
他的手指从她额角划过，带着薄茧的触感。
沈希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喜欢，不是心动。是这个人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味道，近到她能看到他衬衫领口被自己哭湿的那一小片。
沈寒霆收回手，声音有些低：“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沈希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沈寒霆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偶尔递一张纸巾。
过了很久，沈希雅开口。
“我以后……就是一个人了。”
声音很小，像是在确认一件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沈寒霆沉默了几秒。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
不是安慰的语气。是陈述。像在说一件事实。
沈希雅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侧脸在台灯的光里，有一半藏在阴影中。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沈希雅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沈家见到他的那个晚上。他站在楼梯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艺术品。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远到不可触及。
现在他坐在她旁边，衬衫被她哭湿了，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看起来不像沈家的掌舵人，像一个普通的、也在深夜没有睡的男人。
“大伯。”她轻声叫他。
沈寒霆转过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台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晃了一下——可能是风吹的，可能是谁动了一下。
沈希雅看到他的眼睛。不是平时那双冷冰冰的、像古井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影子。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心疼。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深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水，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它在流动。
沈希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移开目光。
她以前不敢这样看他。
沈寒霆先移开了目光。他站起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能走吗？”
沈希雅点了点头，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走。
沈寒霆走在她前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很稳，她的脚步声有点乱。
走到沈希雅房间门口，她停下来。
“大伯。”
沈寒霆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走廊的壁灯很暗，他的背影在光线里显得很高，肩膀很宽。他的衬衫后背有褶皱——是在沙发上靠出来的。
沈希雅看着他的背影，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太轻了。
“今晚……”她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寒霆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晰：“早点睡。”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沈希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她推开门，走进去。
没有开灯。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沈寒霆的眼睛。台灯的光映在里面的时候，是暖的。不是冰。
她想起他的手指从她额角划过。那瞬间，她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
她想起他说“你不是一个人”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不常说这种话。
沈希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些。
她的父母刚死。她应该只想他们。
但她想的是沈寒霆。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不觉得自己喜欢他。她只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体贴。是沉默的、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坐在旁边递纸巾的那种在乎。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在乎。
她不知道。
---
第二天早上，沈希雅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她拿起水杯，水是温的。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窗外的阳光很好。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沈寒霆是什么时候放的这杯水。
她洗漱完下楼，沈寒霆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和手腕上的表。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精致了一些，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沈希雅在楼梯上停了一下。
她以前知道沈寒霆好看。但以前她不敢多看。今天她看了。不是刻意的，是眼睛自己停下来的。
“过来吃早餐。”沈寒霆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