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不知道外面过了多少天,多少个月,多少年。
不知道妈妈怎么样了。
不知道……季随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他喉咙干得厉害,发不出声音,只能轻轻动了动手指。
这个细微的动作,很快被旁边的护士注意到。
“醒了!病人醒了!”
脚步声一下子多了起来,医生围过来,用手电筒照他的眼睛,翻他的眼皮,摸他的脉搏,报着一串他听不懂的数字。
意识还在断断续续,身体不听使唤,但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知道,他睡了多久。
过了很久,等医生初步检查完,稍稍退开一点,宋浅才勉强攒够力气,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我……”
医生俯下身:“能听见我说话吗?别着急,慢慢说。”
“我躺了……多久。”
医生顿了顿,语气尽量平稳:“你从出事到现在,刚好一年。”
一年。
宋浅闭上眼,心口重重一沉。
他竟然在床上,毫无知觉地躺了一整年。
这一年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这里。
妈妈呢。
他不敢想,妈妈知道他出事、躺在病床上醒不过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正想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是宋叶轻。
宋浅看到他的那一刻,鼻子一酸,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涌上来。
宋叶轻本来是习惯性过来看看,一进门,撞上医生护士都围在床边,再一看,床上的人睁着眼,正看着他。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温桶差点脱手。
长久的沉默后,宋叶轻的声音明显发颤:“……醒了?”
医生点了点头:“刚醒没多久,各项指标在恢复。”
宋叶轻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像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快步走过来,在床边停下,低头看着宋浅。
尽管已经过去一年的时间,但宋叶轻看上去没有多大的变化。
“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宋浅轻轻眨了一下眼,算是回答。
他现在没什么力气说话,只看着宋叶轻,眼神里全是想问的话。
——妈妈怎么样了。
——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宋叶轻看懂了。
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示意医护人员先暂时出去一下。
人都走光之后,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你们出事那天,几乎全城的搜救队都出动了。”宋叶轻开口,没有绕弯子,语气很平,却每一个字都很沉,“船爆炸后,搜救队只在海面上看到季随,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救起季随后便撤援,但季随那时候还有一丝意识,他告诉那个队长说你还在海里。但因为你在海里待太久,救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抢救了两天,命保住了,但一直没醒,医生说是脑部严重缺氧损伤。”
“所有人都以为……”
宋叶轻顿了顿,没往下说。
所有人都以为,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宋浅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海水的腥臭,咸涩的味道,翻涌的浪,刺眼的光。
那不是梦的开头。
那是他出事的真实记忆。
“妈妈呢。”宋浅声音很轻。
提到宋母,宋叶轻的眼神柔和了一点,也更涩了一点。
“你刚送进ICU的时候,她整个人直接垮了。”宋叶轻说,“几乎不吃不喝,整天守在医院,哭到眼睛都快看不清东西。医生说她再这样下去,身体也要垮。”
“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家里,就把她接到我那边了。”
“白天有人陪着,晚上她睡不着,就拿着你的照片看。”
宋浅闭上眼,眼泪再一次涌出来。
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妈妈为他哭成那样。
从小到大,妈妈都把他护在怀里,栀子花香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安心的味道。
可他一次鲁莽的决定,把妈妈的整个世界都砸塌了。
“她现在……”
“情绪稳定一点了。”宋叶轻说,“就是身体不太好,不能受刺激。我没敢跟她说你有醒过来的迹象,怕她一下子太激动,等确定你真的稳住了,再带她过来。”
宋浅轻轻点头。
他能理解。
妈妈再也经不起任何一点惊吓了。
“这一年,麻烦你了,姐。”宋浅轻声说。
宋叶轻看了他一眼,语气淡了点,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一家人,不说这个。”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能醒,比什么都强。”
宋浅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梦里的画面。
小岁站在阴沉沉的房间里,脸色苍白,对他说——
宋浅,我快死了。
后来呢。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岁到底有没有事。
为什么他的记忆,到那一句就断了。
为什么之后的事情,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还有季随。
季随不是小岁。
他骗了他。
他信了,却一直不敢深想,不敢去问,不敢去碰那一段被自己遗忘的过去。
而现在,缺失的记忆回来了一半,把最疼的那一段,硬生生摆在他面前。
小岁从小身体就不好,弱不禁风,咳一声都让人心疼。
那时候他说,他快死了。
是不是……
宋浅不敢往下想。
头痛又开始隐隐作痛,梦里破碎的画面和现实重叠在一起。
海上的咸涩。
病房的消毒水。
童年的栀子花香。
小岁轻轻的咳嗽。
小岁手腕上的蓝色同心手链。
还有那句他听不清、却记了一辈子的话。
宋浅缓缓闭上眼,深呼吸。
他醒了。
躺了一年,他终于醒了。
过去的记忆回来了,那些他以为永远失去的东西,一点点回到他脑子里。
虽然疼,虽然扎心,虽然一想到就喘不过气。
但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连自己童年都记不清的人。
他现在终于完整了。
宋叶轻坐在旁边,看着他闭着眼,脸色苍白,睫毛湿润,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病房里很静。
只有仪器在规律地滴答。
滴——
滴——
滴——
像在为他重新开始的人生,一秒一秒,重新计数。
宋浅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醒了,意味着很多事情,不能再躲,不能再逃,不能再假装不记得。
他要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现在已经确定季随绝对不会是小岁,他想弄清楚,季随到底为什么骗他。
小岁后来怎么样了。
季随为什么会以现在的样子,重新出现在他身边。
还有那条,一人一条、戴了很多年的同心手链。
他欠当年那个小小的自己,一个答案。
欠那个一直温柔待他、身体不好却总把最好的给他的小岁,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回应。
窗外的光慢慢亮起来,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他手背上。
宋浅缓缓睁开眼,眼神里不再是刚醒时的迷茫,而是一种沉下来的、安静的坚定。
他回来了。
从深海里,从旧梦里,从一年的沉睡里,终于回来了。
往后的日子,他要一件一件,把所有断掉的过去,全都捡起来。
哪怕疼,哪怕难,哪怕真相血淋淋。
他也不会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