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嗯,我这些都是小事…”苏格突然想起医生的话,强调道:“医生说你必须做个详细检查,她说你…”
林野望了霄霄一眼,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苦笑着对苏格讲:“你也饿了一天了,先一块吃个饭吧。”
苏格不忍心戳破他对霄霄的隐瞒,只好先答应了下来一块去吃个饭。
一路上,霄霄一直紧紧抱着林野的手臂,脸贴着他的衣服,学着他的脚步大步大步迈开双腿,林野看见她吃力地跟着自己,渐渐也放慢了脚步。苏格看着这对父女相处得挺融洽的,默默跟在后面观察着。霄霄真的很可爱。虽然苏格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棕色细软的头发扎成两股极细的麻花辫,颈后散落着几丝碎发。胀鼓鼓的粉色卫衣很厚,里面一定叠穿了好几件毛衣,她的短绒裙被衣服盖住一半,只露出一点点小角,膝盖被冻得通红,她脚下踩着一双绿色帆布鞋,花边袜子充满稚气。看起来林野把她照顾的不错。
他们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霄霄抱着面碗狼吞虎咽,看起来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发育期的小孩子的确胃口很大。而林野撑着脑袋昏昏欲睡,嘴唇略微发紫,苏格猜测他的高烧还没有退,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待在医院,要这样苦撑。
见他实在不舒服,她忍不住轻声问:“没事吧?”
“没事。”他站起来:“我出去吹吹风,有点困了。”苏格看着林野扶着桌椅艰难地一步一步走出去,坐在门外的阶梯旁,把头埋进膝盖里。她时不时会透过玻璃窗看看他,他的姿势维持在那里不动,发丝被寒风吹得飞扬,他的身影寂寞,像往常见到他时一样。霄霄吃完面,也跑出去坐在他旁边,头倚着他的手臂,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苏格把最后一口牛肉吞下去,跑到门口与他们会合。
苏格用力摇了林野好几下他才醒来。他的脸已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脸上布着密密麻麻的细汗。
“林野!你没事吧?还能走吗?”苏格把他扶起来,他却连站都站不稳,眼神涣散地望着地面,整个人摇摇晃晃。霄霄紧紧抱着他的手臂,眼眶湿润。
“没事…”
苏格搀扶着林野慢慢走回去,霄霄还是抱住他的手粘在他身边。红黑色格子围巾还在他的脖子上,衬得他的肤色尤为苍白。此刻他的眉眼里藏着一股桀骜的硬气,又好似蒙着一层阴霾。
苏格很难想象,林野曾在少年时期照顾着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孩子,到处流浪,那样的生活不管怎么讲也过于惨淡,他眼里跟年龄不搭的的深沉、迷茫、疲惫也就不奇怪了。
苏格满满跟着两人走进胡同,突然感觉到一丝丝阴冷,这地方她没来过,让她觉得很不安全,心跳也开始砰砰地加快。
离家越来越近,霄霄的脚步也变得急促起来,苏格搀着林野,跟随她走上其中一栋旧民房的楼梯。楼梯在室外,是铁质的,稍微有些生锈,铁皮踩在脚下发出一阵阵令人不安的响动。苏格心里害怕,竟有随时扭头离开的冲动,但还是一路壮着胆子跟他们走到了顶层。霄霄在林野的口袋里掏出钥匙,把铁门打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阴暗走廊,没有灯,关上门也投不进任何光线,苏格的脚步就像踏在沼泽里,越陷越深,直到霄霄停在其中一个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林野突然低声问:“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苏格楞在那。那种恐惧的确有过,可是只要她一想起林野看霄霄时温柔的眼神,恐惧就会褪去。她挤出一丝笑容安慰自己,对他讲:“不会的,坏人是不会露出那么温柔的笑容的。”
林野在那一刹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但很快又收了回去。霄霄推开门,屋里很黑,她踮着脚在墙上摸索了很久才把灯打开。
苏格的眼前突然明亮起来,房里的灯光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橘子的香味。屋子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一个被隔开两半的大房间,里面是卧室,外面是客厅。小客厅容不下太多东西,一眼望去靠墙是橱柜。靠窗的皮沙发是黑色的,长度刚好能让霄霄躺直,茶几也很小,上面放着一大袋橘子,边上散落着糖果,小电视贴着墙,跟沙发的距离不算太远。客厅还算整洁,看起来虽然小,但是比起外面来却安全许多。
这个家刚好能容纳下他们俩,苏格仿佛能幻想出一幕幕画面:每个夜晚林野接霄霄回到家,他在灶台做菜,不一会便传来饭菜的香味,霄霄坐在沙发上一边看动画片一边剥桔子吃,到了睡觉时间,林野和霄霄便缩在同一张床上的大棉被里,她温暖的小小的身躯紧贴着他的背,不知不觉进入梦乡,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把林野扶到床上躺下,一抬头发现窗台上铺满了凤凰花,那些花朵已经开始枯萎。她惊讶地问:“这是…?”
“这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你们学校的花可好看啦!”霄霄走到窗台旁边,“可是现在不好看了…”
“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我可以再带给你。”
“真的吗!”霄霄露出期待的眼神,水灵灵的眼睛发出喜悦的光芒。“谢谢阿姨!”
“额,不要再叫我阿姨啦…”苏格苦笑,“起码也要叫我姐姐吧?”
“噢噢,好的姐姐…”霄霄轻轻坐在林野的身旁,用小手抚摸着他的额头试探温度。林野已经累得熟睡,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眉头紧皱。
“我们先别打扰他休息了,出去吧。”苏格拉着霄霄的手走出房间,轻掩上门。霄霄低落地缩在沙发上,电视里的动画片仿佛也变得无趣了。苏格坐在她身旁,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只是发烧而已啦,病好了就没关系了,不用太担心啦。”
“爸爸总是生病…”
“是太累了吗?”
“累吗?可是爸爸每次来接我的时候都很开心呀…”
苏格轻抚她的头发,这傻孩子,一个父亲不开心的样子怎么会展露在女儿面前呢。
“来,给你编辫子。”她抓起霄霄一缕柔软的头发,她的发量不多,编起发来很难编得好看,苏格心里构思着编法,不经意地问:“霄霄,你的妈妈也会给你编辫子吗?”
“爸爸就是妈妈,妈妈就是爸爸。”霄霄平淡地回答:“爸爸可以陪我很久很久,他答应我的。”
她的心颤了颤。
“霄霄这么可爱,以后一定会有很多很多朋友,会有爱你的人…”
“我只要爸爸。”霄霄坚定地讲:“等我长大了,我直接嫁给爸爸不就好了!”
苏格愣了一会大笑,虽然林野的确很年轻,但是女儿嫁给爸爸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她小时候也曾经在心里幻想,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小学的数学老师,可当她多年以后回母校看望,才发现那位数学老师已经变成一个秃顶的胖子。
霄霄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苏格把电视关掉,静静坐着仔细打量四周。她抬头看见柜顶放了一大袋药,是霄霄触碰不到的高度。她站起来轻轻走到那里,踮起脚尖想看清楚,背后突然响起了林野虚弱的声音:“苏格。”
林野倚在门边微微喘气,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下…”苏格把他推进房间里,林野跌坐在床上,瘫软地躺下。
“抱歉…一直在麻烦你…”
“没事啦…话说回来,你家好Q啊。”
“很小对吧?”他苦笑。
“才没有,很有安全感。一个人照顾霄霄很辛苦吧…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来帮忙的。”
“帮忙?…为什么你对我们这么好?”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你还只是个孩子。”
“我觉得你很熟悉。”她望着他,淡淡笑着。
“啊?”
“老师讲过,有的人在初遇的时候就会感觉到莫名的信任和好感,这是科学无法解释的。我对你就有这种感觉。”苏格只是单纯地描述出内心的想法,却被林野直视了三秒钟之后开始嘲笑。
“你跟我有共鸣?人心隔肚皮,你还不懂。”
“能对女儿那么温柔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霄霄…”林野的眼睫毛颤了颤:“她不是我女儿。”
“?!”
“她是我姐的女儿。”林野冷笑:“不管父母多温柔也只是给自己孩子的,你别再轻信陌生人了。况且,有的父母连对自己的孩子都吝啬的可怕。”
苏格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真的把她带大。”他淡淡道:“我怕她走上我这条路。我只想陪她像平常孩子一样长大,读完大学,以后独立生活能养活自己。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会分别了…看见你们每天从学校里走出来,我还挺羡慕的…”
“一定可以的…霄霄那么乖,你们的生活肯定能好起来…”
“如果她以后能成长得像你一样就好了…”在林野的眼里,虽然只跟苏格见过几面,但是他知道她善良、优秀、大方,美好得让他不敢多想。
“记得医生讲过的话吗?要做检查。”苏格的语气又变得认真起来:“你很好,霄霄才会好。”
他苦笑:“可是我是穷鬼诶…”他用轻松的语气说出这样沉重的话,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可是…生活还有很多美好的事啊!”苏格靠得更近了些:“你先用钱治病,把身体看好了,才会有更多的财富啊!”
“嗯,我知道啊。”看见苏格这么较真,他反倒笑了。
“你笑什么,我是很认真的跟你讲这些!生活还有很多美好的事啊!”
“啊~还能有什么美好的事呢...霄霄是孤儿,我也算是了。”他语调轻快,仿佛开玩笑一般,望向她的眼神却小心得像是在试探。
听见他说的这些话时,苏格看向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甚至泛起了泪花。他看见她这幅样子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开了那些沉重的玩笑,伤害了一个天真又善良的人。
“咳…”
“烧还没退…”苏格用手背探他的额头,温度还是滚烫的,苏格微凉的手背让他清醒了些。林野抬眼看她的眼神跟以往有微妙的不同,苏格却并没有察觉到他眼中的感激。林野是一个苦命人。为了养活自己和霄霄累出了一身病,过过一段一餐饥一餐饱的日子,突然有一天,他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个善良的女孩,她看见了自己,却没有嫌弃自己,甚至壮着胆子跟他们回了家。
“我看起来…很丧对不对?”林野想到这些,微妙的自卑心涌了上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苏格忍不住点头认同,但又怕伤他的心:“我知道你很累了。”
他也轻轻点点头,手臂轻轻搭在额头上,挡住晦暗不明的视线。
两人沉默。
五年前,他是个刚出社会孩子,跟此时的苏格年纪相仿,那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当好一个父亲,有好几次,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快过完了。他好像提前走了很长很长的路,足以让他筋疲力尽。
一开始收养霄霄只是一个临时决定,不顾后果的他没有想到之后的生活居然会这么累。
林野回想起每次胃痛得不能出声,发烧烧得走不了路,咳嗽起来喘不上气仿佛就要窒息,还有工作时常常低血糖几乎晕倒的时刻。忙碌的美甲店里每天有很多顾客,那里容不得他向病秧子一样总是给别人添麻烦,偶尔生病一两次还好,隔三差五就请假也太离谱了,只能硬着头皮去上班。每次当他脱下工作服走出店门那一刹,脑子断了片,好像连去幼儿园接霄霄的路都忘记了。他生命中唯一美好的就是霄霄用糯糯的童声喊他“爸爸”,然后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抱住他的腰。霄霄吃炒饭时满足的脸让他的心情豁然开朗,明明只是一碗炒饭,这孩子也会吃得那么开心。每天晚上疲惫地闭上眼倒头就睡,霄霄的头靠在他的背上,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就像一只粘人的小猫。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把霄霄当成了他的亲女儿,当半夜痛醒的时候,他靠着门坐在冰冷的地方远远看着她熟悉的样子,考虑着等她再长大一些,自己就把被子搬到沙发上睡。
霄霄很小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一次高烧以后,她的眼睛在夜里再也看不见东西,孩子太小还不知道。林野会在晚上出门时背着她走,他害怕她哭,害怕她在夜里摔倒受伤,她只有确定林野正在她身边才感到安定。那么美丽的星空,霄霄看不到,也从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林野必须在晚上七点前把她接回家,因为那个时候离开了灯光,霄霄就是一个瞎子。
霄霄粘起人来让人害怕,她走路时只会紧紧抱住林野的手臂,从不松开,刚上幼儿园的时候,每天都哭着偷跑出去找他,甚至最后以林野报警去找她收场。不管怎么教她,她都会粘在林野身边,甚至常常偷跑到他工作的地方远远看着,看上一整天。
直到有一天,霄霄遇到一个叫简曦的孩子,她的头脑聪明过人,相貌出众,头发永远扎得精美,小裙子洁净得一尘不染。林野曾见过霄霄跟简曦玩一个游戏,霄霄找一根麻绳把简曦的手拴住,那样闭上眼睡觉时简曦才不会离开。霄霄害怕一切黑暗,尽管只是闭上眼三秒也会无助得想哭。简曦说,要带她去找乌托邦,所有快乐的事情都在那里,想念的人,喜欢的玩具,想要的衣服…那里是世界的另一头,没有黑暗也没有痛苦。从那以后,霄霄总是跟简曦呆在一起看书寻找乌托邦的地址。那个叫简曦的孩子看过很多很多书,她会写的字,林野有时候竟然读不出来。
林野只在幼儿园见过她的母亲两次。那个美若天仙的女人可以随时说出一口流利的英文,举手投足散发着大家闺秀的气息,他不知道她做什么工作,但薪水一定不低,因为她给简曦买的玩具,进口零食,书本都是最好的。林野在看见简曦的时候总是觉得亏欠了霄霄什么,那天开完家长会,霄霄笑着跳上摩托抱住林野的腰时,他很内疚,他想给霄霄好一点的生活,日日夜夜的工作却只是杯水车薪。
如果他是孤身一人,或许没有那么多牵挂。而现在霄霄在他身边,成为了他对生活的唯一期望和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