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来的时候，雨还没停。金锁撑着伞，紫薇走在伞底下，裙角还是湿了。她走进屋，金锁蹲下来帮她擦裙角。小燕子说“紫薇，你怎么不带两把伞”。紫薇说“带了一把，金锁帮我撑”。小燕子说“金锁也淋湿了”。金锁说“没有”。小燕子看了看金锁的右肩，湿了一大块。金锁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说“不碍事”。小燕子说“你们这些丫鬟，都说不碍事”。金锁看了看金玉，金玉看了看金锁，两个人都没有接话。

晴儿来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雾蒙蒙的雨丝。晴儿没有打伞，她戴了一顶斗笠，身上披了一件蓑衣。小燕子第一次看见晴儿穿成这样，愣住了。晴儿把斗笠摘下来，把蓑衣脱了，递给金锁。小燕子说“晴儿，你刚才像个渔夫”。晴儿说“我额娘说下雨天要戴斗笠，打伞会被风吹跑”。小燕子说“你额娘说得对”。晴儿笑了。金锁把斗笠和蓑衣挂在外面的廊下，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金玉端了热茶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三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丝细细密密的，织成一张网，把整个花园罩在里面。梅花的新叶被雨洗得绿油油的，桂花的新芽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珍珠。

“紫薇，下雨天你在宫里做什么？”小燕子问。“看书。”“晴儿呢？”“跟额娘说话。”“说什么？”“说什么都行。”小燕子想了想，说“下雨天我喜欢坐在门口看雨，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紫薇笑了，晴儿也笑了。

六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淡淡的，像一块磨薄了的铜镜。花园里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叶子更绿了，花更红了，连地上的青苔都亮了起来。小燕子跑到花园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清新的味道，像是把整个花园都洗了一遍。

“金玉，你闻，好香。”金玉也吸了一口气，说“嗯”。小燕子说“这是什么香”。金玉想了想，说“春天的味道”。小燕子说“春天有味道吗”。金玉说“有”。小燕子说“什么味道”。金玉说“就是这个味道”。小燕子又吸了一口气，说“嗯，春天的味道”。

紫薇和晴儿也出来了。三个人站在花园里，仰着头，闭着眼睛，深深地吸着气。金锁在后面看着她们，小声跟金玉说“金玉姐姐，她们在做什么”。金玉说“在闻春天的味道”。金锁也吸了一口气，说“真好闻”。金玉也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金锁又说“金玉姐姐，你闻到了吗”。金玉说“闻到了”。金锁说“什么味道”。金玉想了想，说“说不上来”。金锁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好闻”。金玉说“嗯”。

小燕子说“我们来玩踩水”。她跑出去，找了一个小水坑，一脚踩下去，水花溅起来，溅了她一裤腿。紫薇说“你的裤子湿了”。小燕子说“不碍事”。紫薇看着她，笑了。小燕子说“紫薇，你也来踩”。紫薇摇了摇头。小燕子说“晴儿，你来”。晴儿也摇了摇头。小燕子自己踩，踩了一个又一个水坑，裤腿湿了一大片，鞋也湿了。金玉在后面看着，没有拦她。她知道拦不住。等小燕子踩够了，金玉走过去，蹲下来，用帕子帮她擦裤腿，擦鞋。小燕子说“金玉，你回去帮我拿一双干的”。金玉去了，不一会儿拿了一双干鞋来，帮小燕子换上。小燕子穿上干鞋，又去找水坑了。金玉叹了口气，跟在她后面。

七

紫薇最近在读《诗经》，先生让她背“国风”部分。她背得很快，但先生说她“背得快忘得也快，要多读多念”。紫薇就把书带来萧府，在小燕子和晴儿面前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念完了，小燕子说“这首你念过了”。紫薇说“念过了也要念”。小燕子说“为什么”。紫薇说“先生说要温故而知新”。小燕子说“什么意思”。紫薇说“就是复习旧的知识，能学到新的东西”。小燕子说“那我背《静夜思》算不算温故”。紫薇说“算”。小燕子背了一遍。紫薇说“你这次背得比上次好”。小燕子说“哪里好”。紫薇想了想，说“更有感情”。小燕子说“什么感情”。紫薇说“想家的感情”。小燕子不说话了。她想杭州了。她想杭州的桂花树，杭州的西湖，杭州的家门口那条河。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桌上画圈。紫薇看着她的手指，没有说话。晴儿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小燕子抬起头，笑了笑，说“我再背一遍”。她又背了一遍，这次背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背完了，她看着紫薇，紫薇说“很好”。晴儿也说“很好”。小燕子说“那以后我想家的时候就背这首诗”。紫薇说“好”。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想家了”。金玉说“嗯”。金锁说“我也想家了”。金玉看了她一眼。金锁说“我想济南”。金玉说“我也想”。金锁看着金玉，金玉看着远处。两个丫鬟都没有再说话。她们都从济南来，都离开了爹娘，都在京城。金锁有时候想，如果当初紫薇不来京城，她就不会来。金玉有时候想，如果当初夏雨荷不带她来，她就不会来。她们都来了。她们在这里认识了彼此。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缘分。金锁不知道，金玉也不知道。但她们都珍惜。

八

春天真正来了。花园里的花一茬接一茬地开，先是梅花，然后是杏花，然后是桃花。杏花是粉白色的，开在枝头，一簇一簇的，像一个个小粉球。桃花是粉红色的，比杏花大一些，花瓣薄薄的，嫩嫩的，像小姑娘的脸。小燕子每天跑去看，看了就回来报告。“杏花开了！”“桃花开了！”“你们快来看！”紫薇和晴儿跟着她跑，三个人在花园里跑来跑去，看花，闻花，摘花。小燕子摘了一朵桃花，插在紫薇的鬓边。紫薇没有躲，让她插。小燕子又摘了一朵，插在晴儿的鬓边。晴儿也没有躲。小燕子给自己也摘了一朵，插在小揪揪旁边。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金玉和金锁站在远处，看着三个姑娘头上戴着花。金锁说“金玉姐姐，她们真好看”。金玉说“嗯”。金锁说“我们也戴一朵”。金玉看了她一眼。金锁摘了一朵小野花，白色的，很小，她别在自己的发髻上。又摘了一朵，递给金玉。金玉接过去，看了看，也别在自己的发髻上。金锁笑了。金玉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紫薇说“我们来做个花环吧”。小燕子说“怎么做”。紫薇说“把花编在一起”。小燕子说“不会”。紫薇说“我教你”。她摘了几根柳条，编成一个圈，再把花一朵一朵地插在柳条上。一会儿工夫，一个花环编好了。她把花环戴在小燕子头上。小燕子摸了摸，说“好看吗”。紫薇说“好看”。晴儿说“好看”。小燕子跑去找金玉，说“金玉，你看”。金玉说“好看”。小燕子又跑去找金锁，说“金锁，你看”。金锁说“姑娘，您真好看”。小燕子高兴了。

紫薇又编了一个花环，戴在晴儿头上。晴儿也摸了摸，说“谢谢”。紫薇又编了一个，戴在自己头上。三个人都戴着花环，坐在石桌边，喝着茶，吃着点心。阳光暖暖的，风柔柔的，花园里的花开得热热闹闹的。小燕子看着紫薇，又看看晴儿，说“我们以后每年春天都编花环”。紫薇说“好”。晴儿说“好”。小燕子说“每年都戴”。紫薇说“好”。晴儿说“好”。小燕子伸出小指，紫薇也伸出小指，晴儿也伸出小指。三个人的小手指勾在一起，摇了摇。没有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但比说了还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