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为那晚只是偶然。
“是你,是你是不是?!”蒲季汌冲到裘开砚面前,再次被压制在半步之外。
裘开砚看着怒不可遏的脸,忽地笑开。
“或许吧。”他说。
林文箐和蒲进磊走进特护病房时,蒲碎竹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林文箐当即掉泪,上前问她想不想吃什么,可蒲碎竹一摇头她就没辙了。
蒲进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得很僵,这个板了半辈子脸的男人,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找不到自己的表情。
“对不起。”他说得干涩又笨拙。
蒲碎竹把脸别向窗外,下巴开始抖,泪眼朦胧,莫大的悲恸像被撞开,整个胸腔都在往外涌。她手忙脚乱地擦眼泪,可完全止不住,索性哭起来,喉咙放出一声声压抑了太久的泣鸣。
林文箐的眼泪几乎是同时下来的,但哭得比任何时候都克制,因为这不是丈夫无理取闹地怒骂,也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而是心疼。
蒲进磊仍旧坐在那把椅子上,这个从没哭过的男人,生平第一次在妻女面前掉了泪珠子。
蒲碎竹哭了很久,像把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恐惧和无处可逃的绝望全都哭了出来。
接下来几天,病房里安安静静的,林文箐每天往返公交拎饭菜来。蒲进磊话还是少,大多时候就坐在床尾那把椅子上,偶尔起身给女儿倒杯水,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让早上的太阳照进来。
蒲碎竹的情绪和伤愈合得差不多后,蒲进磊打算先回去,医院是个烧钱的地方,多个人就多一笔费用。临走时他问蒲碎竹要不要换个租房,蒲碎竹沉默半晌,摇了摇头,蒲进磊说了声“好”。
“学费生活费的事不用担心。”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但蒲碎竹知道,蒲季汌每年不吝给他们的,他们都存着没花。
有一次蒲季汌知道,骂他们说不花以后就不给了。蒲进磊还笑呵呵地应声,私下夫妻两人还是继续存,想着哪天他公司需要时好应急,更想到他日后娶妻生子,他们的情和钱总是为着蒲季汌。
现在不一样了,对蒲季汌失望透顶后,蒲碎竹终于捡到奢求已久的亲情。
蒲进磊走时又站在病房门口看了眼林文箐,林文箐跟了出去,回来时眼眶红红的,手上多了一袋巨峰葡萄,说是蒲进磊买的。
蒲碎竹再次不争气地哭了。
出院那天,林文箐亲自把她送到租房,推开门,一股排骨的酱香从厨房涌出来。
裘开砚从厨房探头,朝林文箐打了招呼,又眉眼弯弯地对蒲碎竹说:“回来了,饭快好了。”
蒲碎竹浑身一僵,从小到大,林文箐跟她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别跟男的鬼混”。
可现在,林文箐不仅没什么表示,还挽起袖子往厨房走,甚至自然地接过裘开砚递来的围裙。
蒲碎竹怔怔地坐在沙发上抱着邦尼兔,听着厨房里笃笃笃的切菜声和两人和悦的交谈声。
她不知道的是,这几天送去病房的饭,每一顿都是在这里做的——林文箐掌勺,裘开砚打下手。
林文箐吃完饭就走,蒲碎竹知道她可能有话要说,把她送到了楼下。
林文箐说:“你打人那次,小裘来找过我和你爸。他说是你的好朋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相信,你爸还把他赶了出去。没一会儿就接到你学校老师的电话,我赶了过去,发现小裘也在,身边还站着一个西装男人。他让我不要担心,果然,没多久事情就解决了。”
蒲碎竹早就猜出了个大概,现在能说的也只是:“赔偿的钱……我会还他。”
林文箐笑了:“傻孩子,那笔钱是你爸出的,他再怎么喜欢喝醉骂我,也还是明是非的,不然怎么会同意小裘提出的绝不道歉呢?”
蒲碎竹眼睑下垂,眼眶湿润。
“还有这次的事,如果不是小裘,我们都不知道……”林文箐抹了抹泪,没再往下说,“没几个月就要考试了,不懂的多问问小裘。”
蒲碎竹站在原地,目送林文箐走过窄巷,也目送自己破破烂烂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