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三天,实验楼三楼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夏安锦盯着桌上的试卷,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他面前是一道电磁学综合题,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轨迹,绕来绕去,把他的脑子也绕了进去。
题干里那些字母符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昨天半夜打游戏时屏幕上闪过的那些乱码。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第一关挣扎,而现在他又被一道题困住了。
他侧头瞟了一眼旁边。
顾夜渊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移动得平稳又迅速,偶尔停顿一下,在草稿纸上列几个式子,然后继续往下写。
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右手边放着一杯水,透明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从集训开始到现在,他一口都没喝过。
夏安锦看了三秒,收回目光。
又盯着自己的卷子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把顾夜渊的草稿纸轻轻拖过来一角。
动作很轻,像做贼似的。
顾夜渊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但也没有阻止。
夏安锦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几行式子——磁场强度B=0.5T,洛伦兹力F=qvB,圆周运动半径r=mv/qB……他盯着那几个公式,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串起来了。
像是一团乱麻里被抽出了一根线头。
他把草稿纸推回去,低头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行,两行,三行。
中间卡住一次,他又瞟了一眼顾夜渊那边的方向——那人还在写,神情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夏安锦咬着笔杆想了想,又写了两行。
写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对了。”
夏安锦转头。
顾夜渊已经继续低头写题了,好像刚才那两个字不是他说的一样。
但夏安锦看见了。
他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很小,很浅,像是月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又消失了。
但他看见了。
他盯着顾夜渊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刚写出来的答案。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九点二十分,集训结束。
周老师拍了拍手:“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今天讲的那几道题再琢磨琢磨,下周会有模拟测试。”
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东西的声音,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动。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有人小声抱怨“又来一套卷子”。
夏安锦把笔往桌上一扔,往后一靠,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累死了。”
顾夜渊正在收拾东西,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动作不紧不慢。
他把笔帽对准笔尖,一支一支排好,然后拉上拉链。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漏页,才合上放进书包。试卷叠好,边角对齐,塞进文件夹。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
夏安锦歪过头看向他。
“制冷机,你不累吗?”
“还好。”
“你骗人。”夏安锦盯着他的脸,“你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顾夜渊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收拾,没有反驳。
夏安锦也不追问,就那么瘫着,看他收拾。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灯光显得更亮了一些。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短促又微弱。
夏安锦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顾夜渊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得笔直,做什么都一板一眼,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周围那么多人说话聊天,他一个人坐在那儿,自成一片结界。
但现在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
比如刚才他说的那句“对了”。
要是放在以前,他大概根本不会开口。
“走了。”顾夜渊站起来。
夏安锦慢吞吞地站起来,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两人并肩离开教室。
实验楼外的夜色比前几天更浓。
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只剩下半边轮廓,挂在教学楼的尖顶上方。路灯在路边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几只飞蛾绕着光打转,翅膀在灯光下闪出细碎的光点。
夜风有点凉,吹起夏安锦的衣摆。
他打了个哈欠,脚步慢下来。
顾夜渊也慢下来。
两人并排走着,脚步声一轻一重,踩在水泥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着什么。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夏安锦忽然停下来。
顾夜渊看着他。
“怎么了?”
夏安锦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天。
顾夜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云层散开了一点,月亮露出大半张脸,银白色的光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那两道影子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今天月亮挺好看的。”夏安锦说。
顾夜渊看着那轮月亮。
“嗯。”
夏安锦转头看他。
月光落在顾夜渊脸上,把他平时那点冷淡冲淡了不少,眉眼看起来柔和了几分。他的睫毛上好像也沾了一点月光,亮亮的。
夏安锦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吧。”
顾夜渊跟上去。
走了几步,夏安锦忽然开口。
“制冷机。”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