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顾夜渊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来得并不突然。从昨天走廊里那些人的笑声开始,从夏安锦那个假装不在乎的笑开始,从他在记录本上写下“我想保护他”开始——它就一直在那儿,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慢慢发芽。
但他没想到,实现这个决定的第一步,是给顾寒天打电话。
他站在别墅二楼的走廊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为“爸”的号码,已经站了五分钟。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很少给顾寒天打电话。
准确地说,是他很少给任何人打电话。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叶煊赫、林霜尘的办公室电话,以及这个备注为“爸”的号码。
他妈钟思苒的号码?他也有,但从来没打过。因为打过去也是助理接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起了昨天夏安锦站在走廊里,被那几个人围着的样子。
想起了他那个笑。
想起了自己站在人群里,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他把手指按下去。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喂?”
顾寒天的声音带着点疲惫,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窸窣声。他应该在办公室,还在加班。
“爸。”顾夜渊开口,声音比平时还低,“我想请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夜渊能感觉到那两秒里的意外。
他从来不给家里打电话,更少开口求人。上一次跟父亲说超过三句话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
“什么事?”
“学校里有件事……”顾夜渊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有人发了一封匿名举报信,针对我同桌。我想查一下信的来源。”
“匿名举报信?”顾寒天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意外,“这种事学校不处理?”
“处理不了。信是打印的,没有指纹,直接塞进学生会信箱的。贴吧有人发了帖子,IP是学校机房,但监控被人删了。”
顾寒天沉默了几秒。
“你同桌?什么人?”
顾夜渊犹豫了一下:“夏安锦。盛夏集团的夏伊兹是他父亲。”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寒天的语气变了,变得认真起来。
“夏家的孩子?”
“嗯。”
“你们关系很好?”
顾夜渊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想起夏安锦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想起他咬着包子叫“制冷机”的样子,想起他在雨里拉着自己跑的样子,想起他问“你是不是对我特别好啊”时眼睛弯弯的样子。
“他是我同桌。”他说。
顾寒天没再追问。
“行。我让人查一下。”他说,“有消息告诉你。”
“谢谢爸。”
电话挂断了。
顾夜渊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
他第一次跟父亲说这么多话。
第一次开口求他。
但他发现,自己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别扭。没有小时候那种“他会不会拒绝我”的忐忑,也没有“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的自卑。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感觉。
好像为了那个人,做什么都可以。
与此同时,教师办公室里。
林霜尘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皱得很紧。
屏幕上是一条私聊消息,发件人是林霜寒——他那个只比自己大三岁、却整天装得跟长辈一样的亲哥。
【林霜寒】:“你让我查的那个IP,查到了。”
林霜尘立刻坐直了。
【林霜尘】:“谁?”
【林霜寒】:“学校机房。发帖时间是周一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当时机房有监控,我让人去调了,但被人删了。”
林霜尘心里一沉。
【林霜尘】:“能恢复吗?”
【林霜寒】:“我已经让人在弄了,需要点时间。不过……”那边顿了顿,“能删监控的人,不可能是普通学生。”
林霜尘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不是普通学生。
那就是老师。
或者……更高。
他想起那封匿名举报信的内容——不是针对夏安锦的违纪,而是针对他的“特权”。这种角度,不像学生能想到的。
学生只会嫉妒他成绩好、地位高。
但不会用“特权”这个词。
不会写“因其家庭背景特殊,学校纵容包庇”这种话。
【林霜尘】:“你觉得是老师干的?”
【林霜寒】:“有可能。也可能是跟老师有关系的校工、保安之类的。能进监控室的人就那么几个。”
林霜尘揉了揉太阳穴。
【林霜尘】:“你那边继续查,有消息告诉我。”
【林霜寒】:“知道。不过……”那边又顿了顿,“林霜尘,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事这么上心了?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当老师就是混日子,别太认真。”
林霜尘盯着屏幕,愣了一下。
他以前确实说过这话。
刚毕业那会儿,他不想去林霜寒公司上班,赌气当了老师。那时候他觉得教书就是混口饭吃,学生的事应付一下就行,别太认真。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霜尘】:“这次不一样。”
【林霜寒】:“哪儿不一样?”
林霜尘没回复。
他想起夏安锦那张脸,想起他平时没个正形的样子,想起他打架之后站在办公室里的样子。
想起他说“真闹大了,你这个班主任不好交代”时,那种明明自己受伤了还在替别人着想的语气。
那小子是他表弟。
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不管谁管?
【林霜尘】:“你别问那么多。查你的。”
【林霜寒】:“行行行,不问。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这事可能比你想的复杂。删监控的人,手伸得很长。”
林霜尘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林霜尘】:“我知道。”
周四早上,顾夜渊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空了一周的座位——今天有人了。
夏安锦坐在那里,咬着包子,刷着手机,和平时一样。
但顾夜渊走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淡的青。
昨晚没睡好?
他在座位上坐下,放书包,拿出课本。
夏安锦抬头看他一眼:“早啊,制冷机。”
“早。”
对话结束。
顾夜渊翻开课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余光里,夏安锦继续刷手机,偶尔咬一口包子。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制冷机。”
“嗯。”
“你昨天……是不是给谁打电话了?”
顾夜渊怔了一下,转过头。
夏安锦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好奇。
“我昨天路过你家楼下,看见你站在走廊里。”他说,“打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