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知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忽然想起京城世家之间那些表哥表妹的姻缘——好像不在少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了这个,只是心情忽然变得很好。他起身从炕上下来,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行,以后别喊世子了。在外人面前,就叫我表哥。”
说完,他拿起搭在炕头的干净衣裳,大步朝东厢的耳房去了。转身时嘴角那点弧度,不知林乐诗看见了没有。林乐诗坐在炕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以后别喊世子了,叫表哥。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夹起来。
立春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她端着餐后的碗碟退出去,走到廊下才小声嘀咕了一句:“叫表哥……小姐这脸红的,怕是要出大事了。”
青川正巧端着空水盆从厨房出来,听见立春嘀嘀咕咕,凑过来问:“出什么大事?”立春白了他一眼:“多事!问什么问,赶快休息去!”
听着外面立春和青川的模模糊糊的对话,林乐诗起身回西厢房,在柜子里翻出她刚来高昌时,从市集上买回来的东西:几匹白叠布、一包丝绵、一块麂皮料子、针线盒子。
又回到暖阁,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炕上摊开。
麂皮是她那日在布摊上挑了好一会儿才挑出来的,不是颜色太浅就是质地太硬,最后翻到这一块,深褐色,皮质软韧。摊主当时说这是熟过的皮子,做护腕手套最合适。
她买的时候,立春问她,她也没答,只是觉得总有用到的一日。
烛光映在麂皮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她把料子翻过来覆过去地比划,心里默默算着尺寸。陆行知沐浴完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林乐诗低垂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炕上。她没有听见他进来,他走过去,凑近看了看,问道:“这是做什么?”
冷不丁的一句话,惊得她浑身一颤。待辨出是他的声音,她头也没抬:“高昌比长安冷得多,给你做副护腕,你外出也方便些。”
陆行知愣住了。
也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心里本来就暖烘烘的,听了这话,更像有一块热毛巾敷在胸口上,连带着那些冻伤的创口也不觉得疼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炕上摊开的每样东西都细细看了一遍,麂皮、丝绵、白叠布衬里、针线盒子。
“没想到,你还会女红。”
林乐诗停下针,抬起头来,娇嗔地反驳:“怎么了?在世子眼中,我是不会做吗?”
她抬眼瞪他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陆行知轻笑了一声:“我刚回京就听说,林家大小姐,蕙质兰心,样样精通。”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认真,林乐诗听了,耳根微微发热,“把胳膊伸出来。”
陆行知依言伸出胳膊。林乐诗凑近了些,细细端详他的手腕尺寸,指尖隔着衣袖轻轻按了按他的腕骨。正比划着,立春从外面进来,她都没察觉。“小姐,来生把大夫请来了。”
林乐诗这才抬头,将来生身后跟着一位老者,头发胡须都已花白,精神却矍铄,背着一只旧药箱,进门便拱手行礼:“草民见过县令、夫人。”
来生立马解释:“这是表姑娘,不是夫人。”
陆行知听着来生的解释,沉默着抬了抬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不大痛快。方才听她解释“表姑娘”这个称呼时还觉得有趣,这会儿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倒觉得这三个字有些刺耳了。
林乐诗起身将大夫引到炕边:“大夫,你快给县令看看手。”
马大夫上前,仔细察看了陆行知手上的冻伤,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才从药箱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瓶,双手呈上:“这是草民家传的方子调制的药膏,对冻疮溃烂最有效。一日三次,涂上之后一个时辰内,切莫沾水。”
林乐诗接过药瓶,又道:“大夫,再给大人号号脉吧。他好几个月都没好好休息,一直奔波劳累。”
马大夫应了,取出脉枕,三指搭上陆行知的腕。片刻后收了手,神色轻松:“大人身体无碍,只是劳累过度,静养几日便可。”
“可要开些滋补的方子?”林乐诗追问。
“县令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无须药补。”马大夫捋了捋胡须,语气笃定,“休息好,吃好,便是最好的方子。”
陆行知将袖子放下来,忽然开口:“大夫,你给诗诗也号下脉。”
这一声“诗诗”叫得自然极了,像是已经在舌尖上转过许多回。
林乐诗和立春同时愣了。立春最先反应过来,冲着自家小姐做了个鬼脸,嘴角差点咧到耳根。林乐诗瞪了她一眼,耳根却悄悄烧了起来,在炕边坐下,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马大夫一边号脉一边紧皱眉头,看得暖阁内格外紧张。号完脉,马大夫看了看林乐诗,又看了看陆行知,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表姑娘应该还是在室女。若尚未定亲,对婚事不必操之过急,要好生修养才是。”
陆行知的声音绷得有些紧:“可是有什么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