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负和自尊?不不不,那只是表象,是屋顶和房梁。
而你,亲爱的,你是浇灌进肋骨里的心脏。
没有你,怎么会有他。
斋宫宗抚摸着女孩的脸颊,在她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决绝地、无情地、绝望地贯穿了她。
“全部都是你的错。”
“你是错的。”
“你必须是错误。”
而他在修正错误。
当爱到你我不分,最滑稽的一件事情大概就是分不清到底是在保护他者还是在保护自己,到底是在加害他人还是在自伤自厌。
你让他的爱成了空谈,他的人生便也成了笑话。
“我不会让你否定,谁也不能。”
斋宫宗轻轻贴过她的唇瓣,可她见到了他眼底的虚无。
于是她明白,他的世界已然崩塌。
她们毁灭了彼此。
第三个到来的人是奏汰。
那已经是她昏迷过去之后的事情。
她伤痕累累,她无力抵抗,可她不会坐以待毙。
错的就是错的。
意识清醒到装睡的期间,唯一思考的事情就是怎么逃出去。
只是她没有意识到,她的愤怒已经熄灭,转化为了悲伤。
而接下来,应该让她产生恐惧了。
“奏汰,你帮帮我好不好。”女人贴着他的耳根,借他的身体遮挡唇形。
“我知道你不会参与这种事情,只是顺着大家来到了这里。帮我逃离这里,好吗?”
“这是错的。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不会幸福。”
“求你了。”
“我明白我以前任性的行为伤害到了你们,现在才体会到你们的痛苦,等我出去以后,无论什么事情、什么痛苦,我都会听你说的,我会补偿你们的。所以帮帮我,好吗?”
她在乞求犯人回心转意,语气却如同哄骗幼儿交出手中的武器。她依然在按照以前的相处模式打感情牌。
奏汰望着她,明亮的双眼像深海中鱼类诱捕猎物的提灯。
“我并没有[怪]你哦~”他悠悠然开口,神态如常,仿佛此处是午后的茶会,而不是绑架所用的别墅,“也没有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过去就是过去,无法改变。”
他被作为神明养育的过去无法改变。
“但那个[夜晚],填补了我的伤痕。”
他得到了幸福。至少知道了幸福的形状。
他并不在意女人结婚与否,又和谁结婚,也没有同伴们近乎偏激的执着。世人常理中的道德枷锁在他的世界里从未存在过。
无论她身处何处,无论过去多少年,他对她的感情都不会发生改变。
但是——他不会放走她。
他戳了戳女人的额头,语气宠溺:“坏孩子,需要,惩罚。”
夏目不懂那些肮脏的事情,而宗下不去重手。
他就没有这样的负担。
他知晓宗教内部控制人、洗脑人的手法,也清楚那些奇巧银技,所谓高层社会变了花样使人屈服的手段。
不过奏汰对出处不在意。只要能留下她就够了。
女人对他毫无防备,而他能让女人感到快乐。忘记一切的快乐。
当他打开匣子,拿出道具的时候,即使坚强如她,也开始动摇。恐惧抓住了她的脚踝,溜进了她的背脊。
这一天将比她经历的所有日子都还要漫长。以后的时间也会如此。
“人们需要赎罪,人们需要祈愿,人们需要幸福。”
“你不需要。”
他说:
“只要把你拉入大海深处,
“溺水的你是不是也会变得需要呼吸的鳃,
“无法动弹的你是不是也会变得需要鱼尾?
“你是不是也会变得需要我?”
他是神明的受肉,是罪孽和愿望的容器。
由他来承受那些污秽,由他来做出这个最残忍的决断。
“他们无法破坏你。
“他们的愿望由我来实现。
“你的痛苦和仇恨由我来承载。”
她哭了。眼泪滑落脸颊,被他的舌尖接住。
“爱哭鬼。”
“为了我们[哭泣],也被我们惹哭了很多次。”
好喜欢好喜欢你。
他们会变得更加亲密,直到灵魂和骨都融合在一起。
“你来干什么……”
“滚出去。”
“我不想见到你。”
让她感到痛苦的措施进行了一段时间,她渐渐失去了生机,像一株缺水的盆栽,拒绝进食,枯萎地躺在角落里,予取予求,对他们的行为接受,不,是麻木了。
涉不顾她的意志,把她的上身抬起,靠在床头,细致地濡湿她的嘴唇,喂她喝葡萄糖。
“要是吐出来的话,下一步零就会给你上拘束服,你知道吗,是精神病人和暴力犯人穿的衣服,《沉默的羔羊》看过吧?对对对,就是那里面的。”
“还是说你更喜欢点滴?留置针可是很疼的。”
涉微笑着看着她的喉咙上下一动,吞下了液体。
“奏汰说很棘手呢。再增加强度会损害你的身体,可是如果时间长了,你就会习惯这个异常的环境,恐惧也会消失。”
他慢条斯理地编着她的头发,是一朵漂亮的玫瑰花。
“你的问题是,你太坚强了。”
“而你我都知道,我能破坏这份坚强。”
她动了动手指,攥住涉的衣角。
“涉,让我走。”
“我拒绝。”
她瞪大了眼睛。这是她结识日日树涉以来第一次听见了他的拒绝。
她感觉身体开始发冷。
“涉,你……”
“我说了,我拒绝。”
他扯下女人牵住衣角的手,话语没有丝毫温度。
把她拽到面前,曾经那个最了解她的人逼迫她直面那张舞台之下漠然的脸庞。
“你真的以为可以无止境地伤害我吗?”
“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会答应吗?”
他捏死最后一丝希望,然后陈述了客观的事实:“你会留下来陪我们,永远。”
仿佛怀中的不是人,而是某个物件。
“你的爱被背叛了?不,你不爱我。”
“你喜欢我与你相似的兴趣,喜欢无需转化为语言的默契,喜欢我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又在不需要的时候消失。你向我索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只要动动嘴唇,或者动一个念头。”
“你享受这样的关系。”
“你也习惯了我。”
“你与我灵魂相连,哈,真是好听的说法。”
“实际上是这样吧:我是你盛放欲望和情感的容器。”
“你在乎我受伤?也许吧,但和自己的心意相比,也不是那么重要,对吧。
“因为你从未打算负责。”
许愿自己置身事外的他的幸福,这种愿望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哦,对了。我给你喂的不是葡萄糖。是C药。”
“现在来猜猜,我在想什么,又会做什么吧。”
朔间零在分手的那一天感到困惑。
他把手放在胸口。
为什么会感到疼呢?他不明白。
人们期盼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存在,塑一尊神像,亦哭亦笑,亦喜亦怒,亦慈悲亦是威严。
于是有了朔间零。
他解答迷惘,破开魔障,承载人间的喜乐悲怨,回应信众的祈求和欲望。
神明本就无相,他可以成为任何人。
神像感受不到疼痛,也没有眼泪,不会怨恨,也不会悲伤,因为人实在是太小了。
所以从容,所以冷漠。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过分鲜活的生命体。
跳进他的掌心,和他分享晨间的风,夏日的阳光,路边不起眼的小花。
他牢牢攥住手心,世上仅有的温暖了。
她住进了他的胸腔,从此他重新有了心脏。
他与她紧紧相连,于是无血无泪的雕像开始呼吸,燃烧微弱的体温。
如今你要把手伸进他的胸膛,活生生把心脏扯出来,把给予他的情感都收回。
他本一无所有,不过是回到从前。
不,不。
这太疼了。
他闭上了口舌,吞下这份痛苦,放你离开。至少,他还有回忆。
至少,他在你心目中还是那个少年。
之后你删了聊天记录。
——他不再特别。
你说,宁愿从来没有遇见。
——美好的记忆腐化溶解。
朔间零推开囚禁她的那扇门,他的面容如从前那般,狂妄、自我、不可一世。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那段最疯狂的时刻。他们相爱的时刻。
舍弃自我,抹杀思想,只是将自己作为工具,成为昔日的幻影。
亡灵与情人相会,他的女孩已然完整温顺。
这是结束,也是开始,是永恒的仪式。
他执起她的手,细密地亲吻:
“让我们创造新的回忆吧。”
“就和那一夜一样。”
她已经无法思考了。
与耻辱作斗争,常理告诉她应该反抗到底,却无法忽视他们的痛苦和恨意。
那是她曾经喜欢过的人。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他们刺向自己的刀刃,不会受到任何抵抗和防御。痛苦的尽头,只有质疑自己。
“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对我这么过分,一定是因为我做了足够过分的事情。”
她得,赎罪。
惊恐的小鸟很难被抓住,很容易被强杀。
最终,他们留下了那只向往自由的飞鸟。
以折断她的羽翼为代价。
或许他们拥抱的是破碎的残骸。
谁又会在意呢。
夏目可能在自己问出口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你的答案。但他还是把盒子打开了。
“一想到将来失去姐姐的千种万种的可能,夜里我就无法入眠。”
“我当然知道这是错误,然而我循环往复地重复这个错误,犯下又纠正,然后再次延续。内心已经疲惫不堪了。
“仅剩的、能抓住的,只有做出选择的那个瞬间。
“于是我想啊。
“——成为恶人吧。”
我不能接受你不在身边的痛苦。
在澄澈到没有杂质的泥泞里,他们相拥,享受着这卑劣至极的幸福。
——她不会凋零,我无法如愿以偿。
——我将永远爱下去,她也将永远美丽。
“姐姐,姐姐?”
女人从恍惚中惊醒,立刻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来人。等看清那是夏目之后,她浑身颤抖起来,牙齿打颤,破碎的声音无法组成语言。她把自己蜷缩起来,低头躲过他人的视线,公司里的其他人都被动静吸引,看向她们两人。
“姐姐今天有好好工作吗?”
“我。什么都。没有做。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废人我什么都做不好对不起杀了我吧……”她吐字十分艰难,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只有在说对不起的时候,语速越来越快,精神状态也逐渐崩溃。
夏目摸了她的脑袋,强制停止了她病态的焦躁。
“没事的,姐姐只要坐着就好,什么都不需要做——”
“我会养着姐姐的。”
“走吧,我们一起去吃便当吧。我不看着你就不好好吃饭。”
“姐姐一定还用不好筷子吧,真是没用啊,没关系,我来喂姐姐。”
“好、好的。”
她浑浑噩噩地被男人揽着,走出了办公室。
虽然她有工作,但是只是挂职,大家都不会把事情转到她的手上。只用当花瓶就好了,这就是他们的愿望。
社会关系只是粉饰。
现在的她也无法与人交流,被旁人拍一下肩膀都会腿软到摔倒。
他们还让她随身戴着装置和定位。
她不能拒绝。
这是,对她的惩罚。是她的赎罪。
她又想吐了。
“真想把手指切下来。”巴日和笑眯眯地说。对面的天祥院抬眉,顺着他的视线,见到了逆先夏目。于是了然。
乱凪砂翻过书页,建议道:“切下来三根吧,基督徒殉教时被切下三根手指,表示这不是人,而是野兽。”
“好主意。”
旁听的英智但笑不语,他放下茶杯,缓缓说:“企图让野兽懂得宝物的珍贵是没有意义的,毕竟是野兽嘛。”
所以重要的东西得由自己来保护啊。
若是想要保护,那就入局吧。
天祥院英智言语间轻轻点了一下对面的两人,便起身,前往ES大楼的花园。
午后,她就会被送到这里,同他还有室友的朔间零、白鸟蓝良喝茶。
一场小型的茶话会。
她现在已经是失去那些人就无法生存下去的状态,严防死守,敏锐的人已经听到了风声。
英智到达门口时,夏目焦躁地在门外等待着,而玻璃门内,朔间零照顾着人偶一般的她,白鸟蓝良为她斟茶,眉眼间都是见到仰慕已久的偶像般人物的喜悦和兴奋,从而没有发现她苍白的脸色和恐惧破碎的状态。
这其实是他的建议,或者说谈判干涉得来的结果。
他对逆先夏目说:“她对你们的憎恨、愧疚、恐惧,来源于她对你们的爱,可是爱会消磨,而当这些感情全部消散,你们又会留不住她。”
“你们会需要新的绳索。”
于是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天祥院英智观察了片刻,开口道:“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从婚礼,到囚禁,再到如今的困局。
“与你相爱时,她比这世上的任何存在都相信你,你却不相信你自己。”
“你无法接住她的爱意。
“你无法坦然接受自己的幸福,自己一个人的幸福。”
夏目冷漠地回复:“我不像某个资本家追名逐利、计算人心,我只是想要寻求所有人都得到幸福的结局。”
资本家轻笑着评价道:“只有被保护得很好的人才会拥有的不切实际的思考方式。”
“不管她如何给予你们心,你们也不是可以托付幸福、平凡度过一生的普通人。”
“是欲壑难填的
“魔。”
“你选择了自己的结局。”
不是这样的。
“你祈愿了自己的不幸。”
……不幸?
奏汰哥哥好像也说了类似的话。
“大家一起变得不幸吧。”
不,奏汰哥哥不会说这样的话!
对啊,他说的是:
“大家一起变得不正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