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梦里我是怎么想的。”
“我当时觉得:只要插在我自己身上,刀就不会流血了。”
“所以我刺向了自己。”
“然后,我在自己身上制造出一道又一道和他一样的伤痕,他被刺伤多少次,我就刺中了自己多少次。”
“我想:只要我和他有一样的伤口,一样的疼,他就不疼了吧,他的痛苦就分给了我吧。”
“真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抱歉,没头没尾的。”
我忘记我哭了没有,我太久没有哭过了,也太久没有人可以去告诉:“我很难受,抱抱我。”
只记得一边说,一边喝咸掉的果汁,哭狠了,被他舔掉眼泪,舔着湿润的眼眶。
不会变成珍珠的。我想开个玩笑,但是发不出声音。
“他的痛苦只属于他一个人。”
冷淡的话语,正如他的体温,有着水一样的清澈和温度。
是啊,他的痛苦只属于他自己,他人又怎么可能与之分享?
红郎的话语回荡在我脑海中
[正确,不代表不会受伤。]
我明白呀,红郎。
我做了那时我认为的对斋宫宗最好的选择,却总是忍不住去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为什么宗他露出一副痛苦的被背叛的模样?如果不是错的,为什么心口会痛呢,为什么我会这么的难受?
红郎抚摸着我的背,告诉我:“你是正确的。但正确,不代表不受伤。”
所以我接受了代价,吞下苦果,永不回头。
“要是我和你是青梅竹马就好了”奏汰忽然说。
“像你和宗一样,我们也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就像听到小时候的自己说想成为芭比、成为班上最漂亮的那个女孩子一样。
我顺着他的话,幻想着我们青梅竹马的IF世界:“好呀,我们一起上学,一起玩沙子,造一个秘密基地,一起看动画片,争论女王和莉莉到底谁更好看,王子到底是谁的,在床上披着床单变身。”
奏汰:“可是我那时候不能去上学。我要留神社里。出不去。”
“没关系,我去找你”
奏汰:“周围的小孩子都不陪我玩,就算邀请,大人们也会阻止。”
“没关系,我们自己玩。我们可以玩娃娃,打扑克,我还有游戏机。”
奏汰开心了:“好呀。斑那时候也会来看我,给我带偶像的录像带、杂志和外面的东西。”
我坚持立场:“看在你的面子是我不打他,但是栗子蛋糕不可以三等分,披萨和蜂蜜吐司他都只能吃边边”
“坏心眼”他吐槽。
“谁叫他欺负人”我反驳。
避免他问的太多,我赶紧转移话题:“我来神社找你玩,岂不是绘马和纸签随便拿,可以晃着铃铛唱歌。”
“你们家有树吗?”
“有的。”
“那我可以教你怎么刨树根。”
“你们家有那个,勺子,木头的,敲石头敲的梆梆响的那个吗?”
“有的”
“真好,我一定会很喜欢你家。“
奏汰忽然有些伤心:“我还偷偷养过小鱼,我们可以一起养,养在杯子里。虽然最后被发现,死掉了。”
“如果有我在的话,小鱼就不会死,你忘了吗,我可是很会说话的。我会和叔叔阿姨谈好,然后把小鱼接回自己家里养,养到它寿终正寝,但还可以继续养,因为它生了很多很多小宝宝。”
“寿终正寝是什么?”
“就是吃遍了所有好吃的,玩遍了所有的游戏,看尽了漂亮的风景,睡饱觉,有很多好朋友,有爱人,有家人,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那不就是神明应该做的吗,让所有人幸福”
“所以奏汰很了不起啊”
“嘿嘿~”
他看上去很骄傲,脑袋蹭蹭我探过来的手心。
他说:“我小时候要做修行,为了保持自己的纯洁让神明降在身上,要是做的不好,就要被打,就要绝食,但是你来看我的话,肯定我就不疼了。”
我渐渐也沉浸在那个描绘的童年里:“要是我认识你的话,我肯定在你关紧闭的时候,给你偷偷递糖果,隔着门和你聊天,和你说山田老师和他的假发,和你说JUMP新出连载的精灵小姐姐。”
“哈哈,我是招蚊体质,要是那个时候是夏天,我一定在门外面被咬上个九星连珠。不过要是有萤火虫看,我就又不在意了。”
“有的,是有萤火虫的,多到把门缝填满绿色的光。”
他眉眼弯弯,月光照亮他的眼眸,仿佛里面装满了一个夏天的梦。
“如果有你陪我,我肯定会修行得更努力的,说不定可以更早的成为神,更早的出来。”
我说:“那我们可能不能一起小学,但是可以一起上初中,一起考上梦之咲。”
奏汰问:“那我们还会交往吗”
“会的。”
“我们还会在一起,一起吃章鱼小丸子,一起去看水母,一起把娃娃机的最后一只鲷鱼抓出来?”
“会的。”
“哼,我比宗强多了,我肯定不会让你分手的。”
“是啊,奏汰很厉害。”
风太大了,把窗帘都扯了起来。
我关上窗户,听奏汰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分手了?”
我想,他想问我们会不会分手,像我和宗一样。
“因为他在流血,而我不是医生。”
奏汰抱紧了我。
“我不会受伤的。我是神明。我很强。”
他一遍又一遍的确认着,一遍又一遍的听我回应,直到坠入梦中。
我们的恋情也不算毫无波澜。
比如免不了经常探望宗,给他送饭,或是确认他的精神恢复状况,比如在宗的房间外遇见了他们共同的弟弟。
逆先夏目。他目光灼灼,眼神里藏着执念,又碍于身旁奏汰的存在,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我们上次碰见,还是在我把生鱼片用实验室的酒精灯煎熟了的时候。
这个最小的弟弟对哥哥们有着无限的崇拜和敬仰,自然会对突然出现的抢走哥哥的女人投以敌意。
恩,总之就是小孩寂寞了,闹别扭了,怕我抢走他的哥哥。
所以我从来没有从他那里得到好脸色。
“宗哥哥受伤之后又立刻去找奏汰哥哥,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坚强]?”
小孩,还真是牙尖嘴利的。
“你不必这么频繁的来打扰宗哥哥,与其照顾哥哥,不如先照顾好自己吧,前一阵子还是一副死人样,恐怕见了你,宗哥哥反而好得更慢。宗哥哥这里有我,你就不必来了。”
“你也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不是吗?”
真是,一张清秀可爱的脸蛋,怎么就配了一张会说话的嘴呢?
不过鉴于现在的我确实毫无立场和斋宫宗相处,所以我也就应下了他的话,反正不痛不痒。
而且我不反抗,小弟弟反而会拳头打到棉花上,闷着生气。
“夏目。”
房门开了,通宵制作舞台满脸疲惫的斋宫宗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一向注重仪态,但是在场的都是亲近的人,也就随意了不少。
“宗哥哥。”臭小孩冷淡的脸立刻开出花来,眼睛洒满了星星,憧憬的神情要溢出来了。
哼,双标。
斋宫宗低低咳嗽了几声,估计是夜半着了凉,他的工作室一直都暖不起来,睡在那也没有床和毯子。
“对她放尊重着,即使现在她不是你的嫂子,也是你需要尊敬的年长者。”
斋宫宗还是斋宫宗,高傲又正直,无论是对谁都坚持着美丽的样子。
“不对哦,现在,她也是你的嫂子~”奏汰,不用现在出声证明你不是哑巴!!!
我感受到在场三人的视线在我身上凝固哦。
额……现在逃离地球还来得及吗,网购曲率飞船包邮吗?
此事不了了之。
奏汰的家人,说不上赞成,也说不上反对。留宿的时候,我遇到了要和奏汰的家里人打招呼的情况。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外宿过。
“因为我是她的巫女,我要近身服侍,深入交流,全身心奉献”
为了和奏汰在一起我到底说了多少个慌?明明以前还以诚实为荣,现在却觉得区区谎言就能拯救一个失足少年还是划算的。
但到底是糊弄不过那个人的。
如果我和奏汰在车上,三毛缟斑就是那个趴在车底的人。
他比斋宫宗还像一个死缠烂打、被始乱终弃的前任,在我们交往之初,我说服信徒之后就找上了门来。之后奏汰一离开我的身边就蹦跶出来,步步紧逼。
拥有温暖笑容的妈妈仅仅面无表情就足以令人恐惧。往往这时人们才会慢悠悠反应过来,三毛缟斑不止是热情亲切的妈妈,还是身材高大的巨人。
“不要再向奏汰许愿了。”
“我不希望他成为神明。”
“不被当作人类,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许愿机器,是神话的载体,是血脉和信仰的延续工具,我认为这是不幸。”
“他们在抹杀名为[深海奏汰]的人类的存在。”
“所以,立刻离开他的身边。”
“只要没有人信奉他,他就可以不做神明了。”
“再拖下去,事态可能就无法控制了。”
“如果有人阻碍我的话,如果有人要伤害、利用我的朋友的话,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声音温柔却让人升起恐惧,和善的笑容透出无比的残酷。
恶人脸的三毛缟斑看着我,我却比他更像个恶人
“我拒绝。”
比起那些真的相信神明存在的笨蛋,眼前的这个在光暗间徘徊,摇摆不定的人才更令人费解。
“我谈恋爱是为了开心,又不是为了普渡众生。”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无畏无惧。
“我从来没有把他当成神明,我们互相付出,互相给予,作为平等的个体喜欢对方,有什么问题吗?”
“我许了很多愿望,我希望他教我写作业,我希望他陪我吃可丽饼,我希望他送我好看的项链。但我的许愿的对象从来都是[深海奏汰],不是什么神。所以我会教他怎么和他人交往、做朋友,下次我会请他吃冰淇淋,下一次我会买漂亮的水母摆件送给他。”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也不觉得自己更多地给予了什么。”
“互相互助,这难道不就是人吗?”
“我和你的心情是同样的,我也不希望奏汰继续成为神明,继续被囚禁在那个制度之下,成为空壳,所以我会坚持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找回作为人类的喜怒哀乐。”
“如果你的爱是远离,我的爱就是陪伴,明白了吗?”
我说完,觉得他操碎了心也挺可怜的,像极了霸道总裁文里叛逆男主儿子的妈妈,要是带了五百万甩我脸上味道就更足了。可惜,他完全是个守法好公民,我拒绝之后也没有什么过激的威胁,但是非常坚持,持之以恒地给我找不痛快。我感觉自己上厕所忘记带纸了都不用愁。
他还“非常贴心”地送我了一句不详的预言。
“就算你不想要,他也会因为爱,实现你的所有愿望。”
果然,还是打他几拳好了。
我不否定他的言论,我们关系的开始就是建立在这一套许愿—实现愿望的机制上的,但谁也无法否定我们相处的时光和产生的感情。
我也问过奏汰:“你当时为什么答应了我的愿望?”
我以为他又会发表一些神明啊,责任啊之类的言论。
但他只是轻柔地用指腹抚摸过我的眼尾。
“因为那个时候的你,感觉很伤心很伤心,快要[哭]出来了”
“就像[现在]一样”
神注视着一切。
可是,他才十七岁呀。不应该有这样一双看透世间的眼睛。
他扮演的不是什么神明,是一个乖小孩,为了大人开心,忍着眼泪去揣测他们的心思。
他肯定是正确的。因为看轻自己,关注别人,学会接受命运不就是成熟和成长吗?
正确,不代表不会受伤
我终于理解了红郎的话。
奏汰,我们真是太笨了。总是清楚别人的事情,却看不清自己
三毛缟斑说的坏的事情还是悄然发酵了。
一群愤怒的学生将教室围的水泄不通,把奏汰困在座位上,辱骂、指责、诅咒着这个“卑劣的骗子”。
我很幸运,在旁边写永远转化不开的函数运算。
铁的课桌很有用,踢一脚能响遍整个教室。
我的脸应该很不好看,因为睡不好和解不开数学题能让一个人化身魔鬼。
“你们说你们被骗了,你们失去了什么?”
“我替你们报警,911,拨通,话费都不用你们出。来,《日本刑法》第246条规定欺骗他人提供财物的,处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第248条规定:利用未成年人的知虑浅薄或者他人的心神耗弱,使之交付财物,或者取得财产上的不法利益或者使他人取得的,处十年以下惩役。涉案金额多少,案发地点在哪里,他是怎么骗的你们,都写出来,和警察叔叔说一说,来,六法全书为你保驾护航,整个国家的司法体系都是你的后盾。他可是欺骗了你啊,光打他怎么够,要把他的罪名坐实了,让他在牢里痛不欲生十余载。来,现在就说。”
暴动的学生们忽然一愣,像是被泼了冷水一样情绪降温,被步步紧逼的我吓退了半步。
只有领导者一样的人还恶狠狠地抓着人不放。
“我们的损失根本就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我们可是都赌上了我们的人生和未来呀!”
我立刻调转枪口。“什么人生,什么未来,你下个月能不能通过期末考试都八字没一撇呢,怎么就赌上未来了?怎么,你要跳预言家?”
“但,他,他对我们的伤害永远不会消失的!”
“轻伤重伤,有伤情鉴定吗?”
“我说的是,精神上的损伤!”
我笑出了声:“怎么,难道你想说被骗了感情吗?”
“他告诉我许的愿望都可以实现的!!!他说我可以当上部长的!!!”
“那你想干什么,让他下跪,让他倾家荡产,让他赔你一条命?”
“哈哈哈,你是觉得你的感情你的心灵特别值钱吗?”
“你去便利店,问问收银的,我感情受损了,能不能把三明治送给我。”
“你去宾馆,问问前台,我的信任被践踏了我受到了欺骗,能不能让我免费住一晚总统套房。”
“怎么,你们想躺着就日进斗金,想做梦就能心想事成,谁给你们的脸让你们觉得自己是正义?”
“你信他,你信教了,结果被欺骗了,你过年投5日元铜钱进去结果考试挂科的时候怎么没去砸了神社?说他们欺骗你的信仰浪费你的感情?啊,你买护身符你投香火你捐个雕像,天照稻荷比沙门天屁都不放一个,我们奏汰没拿你们一分钱还听你们倾诉、关心你们、给你们排忧解难,赚的是你们好不好!你知道现在的心理咨询多少钱一小时吗?”
我在那乘胜追击指指点点,把围过来的一个一个说道说道。许的什么愿,背后藏着什么心思,场面顿时不太好看,又摩肩擦掌起来。一直隐忍不发的奏汰忽然站起来,护在了我的身前。
当然,一群不理智的人根本是听不懂日语的,我主要就是拼了一个气势唬住他们,顺便拖延时间,红郎敬人果然叫来了老师及时救场,我拉住奏汰的手就是一个泥给路哒哟,翻窗户直接溜之大吉。恩,虽然是二楼,但扭脚总比没命好呀!
我一边在人群的怒骂追捕声中仓皇逃窜,一边觉得自己可真胆大算是个英雄,洋洋得意。
“哼,我可是每天都陪我妈去菜市场舌战群儒的人,这点小年轻我还吵不过?”
奏汰比平日还要沉默,像是躲进洞里的虾米。
“你,[生气]了吗?”
“他们那样说你,我当然生气呀!”
“生气有什么不好的。”
“不把心里的柴火烧烧冒冒火,木头都要发霉烂在里头了。”
我跑得大喘气,终于躲进了没人角落的树荫里,休息一下。
捏捏他的鼻子。
“奏汰也要学会生气。”
“生气和排毒一样。多生气,多排毒,每天吵吵更健康。”
这种突发状况对我们的关系没什么影响。富贵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嘛!
但是我不在意,我的朋友不在意,不代表大家都不在意。
教室的气氛变得诡异,奏汰渐渐地又开始不去上学了。
一个星期后,走廊上张贴了海报。
[红月]对战[流星队]
这次我主动找上了背后灵。
“我记得你,我小时候见过你。我们也算半个青梅竹马吧。”
三毛缟斑一副见鬼的样子。
“你被大家都包围着,我和宗还有红郎躲在角落里搞小团体,你自然不记得。”
“我那时候就在想,你看起来很辛苦”
[弟弟]饿了,需要[妈妈]做饭,[妹妹]哭闹,需要[妈妈]扎辫子,[爸爸]回来了,需要[妈妈]捶背,[哥哥]回来了,需要[妈妈]洗衣服。
一个扮家家酒,就是一个小小的社会。
“但是,你也看起来很开心。”
“因为看大家都笑了出来,你也笑了出来。”
“你不是随波逐流,而是由衷的觉得快乐,你以大家的快乐为快乐。”
“所以即使你被小孩子们弄得手忙脚乱满头大汗,也看起来特别耀眼,让人想要接近。”
“你就是这样的人。”
“现在也没有变。”
他脸色深沉,不知道我们两个不对付的陌路人在这叙旧有什么用处。他马上就要飞往国外了,无法推辞的工作。
“你是正确的,你一定都是正确的。你总是做正确的事情。”我继续说,完全不顾他的脸色。
“你不想要让奏汰为难,就远离,不希望他承受神明的职责,就偷偷让愿望消失,不信仰光明也不排斥黑暗,拯救弱小也不摧残强大。”
“你真的非常正确,也非常厉害。”
“如果是我,肯定没办法做到这样的事情。”
我对学院发生的事情并未一无所知,甚至,我因为制作人的身份和好友在学生会的关系,知道得更多,更早。
三毛缟一直在暗处,为坠落的牺牲品做缓冲,避开学生会的刀锋,保护着心爱的朋友。
但他无法阻止革命的洪流。
“所以,为了让学院内的大部分人胜利,你会跳进他们准备好的陷阱,为了让伤害中止,你会让奏汰和千秋登上那个舞台。”
“为了深海奏汰,你会放弃成为英雄。”
一道力气把我粗暴地推到墙上,他怒目圆睁,一匹活脱脱的野兽:“你到底想说什么。”
被戳到了痛处吧,但我是故意的。
“三毛缟斑,成为我的共犯吧。”
“我们一起讨厌[正确]的事情吧。”
“回到奏汰的身边吧,去看看他的第一场演出吧。”
“他需要你。”
“正确,不代表不会受伤。”
“放开朋友的手,是一件多么痛苦又艰难的事情,我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份心情。”
“让我们为了最重要的人,做不正确的事吧。”
不需要多么惊天动地,也不需要伤害其他人。
只要,只要待在他身边不离开,就是莫大的安慰了。
溺水的呼吸困难和海的灰暗只有同样溺水的人才会懂。
要和那个人说话,自己也得跳进去才行。
我在夏天跳进了学校的喷泉里。
尝试去理解他。
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浴缸。
这些日子里,奏汰越来越依赖我。
我从水里回想那些昨天,想起那个自我破碎而空虚的人鱼,想起他拼命寻求外部认可的样子,却不知道自己的热爱。
他靠着扮演神汲取爱,经过这次的风波,他又眼睁睁看着所剩不多的爱从指尖流逝。
巨大的不安和无助笼罩了他。
他想要依赖什么。
而我,是最方便的人。
“在心中的,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奏汰问我。
我说:“那是属于你的,你应该自己起一个名字。”
愤怒,悲伤,哀痛,喜悦,憎恨,不舍,后悔,欣喜。世界上有无数的名字,但他的情绪只能由他定义。
“是,是[喜欢]?”
他不确定,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
“喜欢是什么?”
这次该我问他了。
“喜欢是,喜欢是,不能没有你。”
“你不会离开,你会让我不那么疼。”
我抚摸他的眼角,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绣球花的苗也和我一起被带了过来,每天浇水,每日施肥,每天松土。
“你可以继续思考,直到你可以坚定地告诉我的那一天。”
他的眼睛不再澄澈,复杂的情绪在里面交织,我却愈发的喜爱抚摸它,观察它了。
“现在,你的眼睛能映射我的存在了,我也看见了你。”
爱让我们彼此靠近,让我们对陌生人产生了极大的信任,安全感,可以真实的表达自己。
爱使让我们不设防,使我们浑身赤裸的面对无穷大的世界。
爱,是什么?
喜欢是什么?
我陪在奏汰身边,还是没能搞懂。
即使,我短暂地被允许可以实现一切愿望。
演唱会对决的当天,奏汰逃跑了。
他是带着我一起跑的,他大约察觉到了,我不可能逃课,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是一种被软禁,原因来自信徒。
我们逃到了海边。我想,他是还记得那个承诺,想要兑现吧。
“我终于知道,什么是喜欢”
“我大概,我肯定是,对你,喜欢的”
“即使是这样什么都不懂的,怪物的我,也能懂得[喜欢]吗”
他跌入凡尘,流着泪,沾了灰,懵懂的神明样子布满生动狰狞的情感,和之前那个空灵的、干净到透明的少年判若两人。
活着,大概就是失去纯粹性的过程。走上陆地就必须失去尾巴。
但我还是忍不住将心声脱口而出。
“你是人类。”
“你是拥有着独特的心的形状的,普通的人类。”
剥开外壳,削去鳞片,去面对去思考自己的苦痛,对我来说这样的他才是奇妙而美丽的。
三毛缟斑说得对。
愿望将他装进躯壳里,而我是这段锁链的最后一节。
“深海奏汰。”
“你自由了。”
“我以后不会再向你许愿了。”
潮汐不断将海浪和夕阳运送向远方,风一阵一阵的,从陆地吹向海洋。
沙砾不再滚烫,不再泛着金子般的光。
我最终还是没能爱上他。
他不断问我,我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有过心动,但都沉没海底。
他告诉了我,真正爱一个人能对她有多好。他教会了我,如果没有弄清是欣赏还是爱情,不要轻易说喜欢。
那个夏天,我们喝光了一整箱苏打汽水,燃尽了一整袋仙女棒,开了一个大西瓜,在沙滩上寻找粉色的贝壳,黎明黄昏,潮涨潮落。
直到最后雨季结束,绣球还是没有开花。
我们的旅程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