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子打在空中发出破风响，迟渡心口一空，在来得及思考前，已经伸手揽住身后那女子，倏地向后退开几步。

鞭子擦着他被风掀起的袖口，甩在地上，将一颗滚落的金桔打了个稀烂。

迟渡望着那颗碎成两半的金桔，眼皮猛地跳了跳，心有余悸：刚才那下若是躲开不及时，岂不是要皮开肉绽？

他下意识又退了半步，却想到身后还有那女子，为了不失气势，硬是止住了，背在身后的手屈指掐进了皮肉。而就在此时，他的右肩忽然传来不轻不重一道力，将他往一旁扳开，只见一片青袍掠过，再一眨眼，林熹已经挡在了他前面。

迟渡一愣，方才骤然加快的心跳还没来得及平复，眼见对面的崔仪眯起眼，面色愈发难看，他心跳得更快，伸出手就要去抓林熹的胳膊。

就在这时，一道干净沉稳的嗓音穿过人群传来。

“博戏坊人口贩卖一事，崔公子既不知道，又何必因人一句话便自乱阵脚呢？”

那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女子，语气丝毫没有犹疑，一字一顿都充满了底气，迟渡循声望去，看见了先前停靠在博戏坊外的那辆马车。

车帘被掀开，一只涂着蔻丹的素手拿着自里面伸出来，手中拿着一卷卷轴。

卷轴在她的手下铺开，遥遥望去，只见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这数月来博戏坊的流水，其中有不少笔没有写明用途的巨额交易。在仅仅三月之内，博戏坊内新增卖艺儿童数十名，而在京城内失踪的儿童人口数也差不多在这个数。这些儿童的家属家中大都贫困，不敢报官，而屈指可数的几户家中小有积蓄的，都在儿女失踪后数日得到一笔横财，于是选择了不再追究。”

马车中的女子笑了声，“我还打听到，这数月内崔公子来此地的次数恐怕两手都数不过来，对此事到底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不想管呢？”

崔仪的表情彻底没了先前的威风，他紧盯着马车，“你又是……”

“庐江李氏，李归宁。”

话声一出，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说话时，迟渡的视线还落在地面上那颗被打烂的金桔上，这时倏然抬头看去，就见那素手挽开车帘，一道亭亭的身影自上上面跨下来。

迟渡一眼便被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吸引了目光。

未有浓妆，五官却分外惹眼，黛眉似青山硬朗，两目如寒潭深邃，一身红绿配色的罗裙衬得其愈发鲜明。

他跑空几趟都没能见着的人，竟是在这地方阴差阳错地遇上了。迟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归宁的神态，就见对方抬起眸，视线自几人面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崔仪上。

“原来是李大小姐，在这里见到，真是意外。”

迟渡循声瞥去，见崔仪从面上挤出个笑，马鞭早已收了起来，一手背在身后，看上去好似方才的鲁莽都与他无关。

李归宁却并不吃这套，淡淡收回目光：“不意外，我这段时间来此地收集证据，早已见过崔公子无数次了。”

“……”崔仪的嘴角一僵，眼见围观人群的议论逐渐变了风向，他蓦一转身，半侧着脸朝李归宁说，“既然你已管了这事，我便不搅和了。先走一步！”

说罢便要跨马而上，谁知正在这时，一旁的浅春骤然冲了上去，扯住他的衣角喊道：“赔了金桔钱再走！”

周遭围观的视线顿时都被吸引过来，崔仪一脚踩在马镫上，上不上下不下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从腰上扯下一块玉佩就扔给了那背篓女子，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开了。

迟渡望着他离开的身影，有些意外地朝浅春看了眼，正好见其也看过来，四目相对间，腼腆地冲他笑了笑。

话说京城的人中，有谁没听过李家大小姐的名声，知晓她与别的女子都大不相同，李家更是不慕名利，叫人难以攀附。

眼见崔仪离去，李归宁又出面了，围观的人都识趣地散去，迟渡方才略微紧张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瞥了眼一旁的林熹，正要说什么，忽听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小姐，这块玉佩……”

“既给你了便是你的，当零花用吧。”李归宁的声音近前来。

“是！白芷谢过小姐！”

迟渡转身看去，就见身后那女子面上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委屈娇柔，正朝李归宁笑得明媚，他顿了刹那，转眼方才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串成了一条线。

眼见李归宁走近，迟渡立刻朝她作揖，抬头时唇角已然弯起弧度，“李大小姐真是刚正不阿，聪慧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