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车停下后,车上人却没有下来。
但脚步仅是停顿须臾,迟渡便随人群一道步入了博戏坊的门内。
进入大堂内,率先袭来的是浓重恶臭的烟酒味,一团团烟圈翻滚着萦绕在空气中,混杂着一惊一乍的喊叫声,人影攒动,叫人觉得如同进入了鬼魅狂欢之地。
迟渡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浅春,他原是想先将少女送回再来,但她却执意要跟两人一道。此时也只见她微微蹙眉,脚步却未有半分迟缓。
三人经过大堂,走上台阶,来到二楼的观戏台。戏场在大堂后方,整体似碗装,顶上镂空,中间地势最低,而周围则是阶梯状向上排列的楼层。
这里的人并不里边少,但兴许是不封闭的缘故,恶臭味没那么浓。
只见在那戏场中央,几个少男少女正在表演钻火球、独轮、高跷顶球等杂耍,而场中还有个人拿着鞭子驱赶。
另一侧台子上,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在一声哨响后,冲向对方开始肉搏,周围围观的人拍手喝彩,一面在赌桌上堆筹码。
而无一例外,那些少年的脸上都戴着面具。
“这博戏坊经营多年,竟无人发觉此事吗?”迟渡压低音量,朝林熹问。
“不可能。”
迟渡一愣,随即便想通了,“这地方是那些达官贵人醉生梦死之死,他们恐怕明明知道,也从不过问,或者说不愿过问,而普通百姓又因没钱也根本没机会来这里。因此这地方金钱日日如流水进出,却都与这背后的秘密一般,垄断在少数人手中。”
林熹看了他一眼。
博戏坊内人来人往众多,行走间迟渡刻意将浅春挡在了内侧,以免她遭受一些人的动手动脚,然而经过一道门时,一只手却骤然朝他的脸上伸来。
“哟,美人儿,可否陪我赌几把?”
迟渡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林熹的手已经从旁边伸过来将其拍开,紧接着,隔着衣袖攥住他的腕,三人加快了脚步往外走去。
从博戏坊门中出来,空气都是一等一的清新,迟渡回想起方才那只咸猪手,一阵恶寒。心想长得好看果然也不全是好处,他看向林熹,朝他道了个谢,然而话音刚说完,便听一道尖锐的马鸣声,当即抬头看去。
就见博戏坊的门口,一匹鎏金当卢的青骢马在主人的呵斥下停了下来,而后从马蹄上跳下来个穿着深蓝色的男子。
而在马匹周围的地面上,满是散落的金桔。前面三尺不到的距离,一个身背竹篓、穿着朴素的女子正从地上爬起来,一见掉了满地,低头哽咽道:“我好端端地在这里走着,却遭马蹄冲撞。这么多金桔摔坏了,家里这数月来的辛劳都白费了,眨眼便要吃不上饭了,这可怎么办啊!”
女子虽然穿着朴素,但嗓音却清脆好听,因带着哭腔,但凡听到的人都难免生出几分怜爱来。
“卖金桔?来这种地方卖?小娘们儿干的什么勾当?”从马上跳下的男子笑了一声,走上前去,视线自少女提起来擦着泪的袖子上扫过,朝她步步逼近,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
“别哭了,哭花了一张脸……”男子说着,将女子的脸掰了起来,笑眯眯地朝她看去,然而在看到那张脸的长相后,他脸上的笑容一僵,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猛地一松手,后退几步,皱着眉道,“什么东西?!”
似乎是他的力气太大,那少女竟向后踉跄几步,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抬起头朝那男子看去,伸手就指向他,“你才是东西!”
那男子嫌弃地拿巾帕擦了擦手,抬起下巴轻蔑地看向她,“倘若不是你拦在前面,我的马也不至于冲上来,我还说你惊了我的马呢!还不让开!”
“你!你恶人有理了还!不光撞人还推人,岂有此理!”女子侧过头,一手掩着眼尾,道。
来来往往的人都因这一场面驻足观看,为了不被挤到后面,迟渡上前几步,也正因距离的拉近,他看清了那女子的样貌,分明该是极好的骨相,面中却长满了雀斑,想是因此才遭到了那男子的嫌弃。
“在场各位都看到了吧!就是这麻子脸自己往后跌的,我伸出去的手都没碰到她!这人定是看上了我博陵崔氏的名声,想来借此攀上我崔仪!”那男子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环顾周围,朗声道。
博陵崔氏?
迟渡一愣。
“博陵崔氏是六大士族之首,与皇室交情匪浅。”像是看出他的疑惑,林熹在旁解释道。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响起几道交谈声。
“那可是崔家大公子啊!谁不知道他的名声,只能说那女子真是胆大,竟连这种级别的人都敢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