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啼笑皆非,“我好歹也活了上千年,若是隔了这么久还要让一介小辈来开解,岂不是岁月虚度?”
在某些方面,夜兰可以算我的前辈,但论起年龄,她还比不上我的零头。
夜兰“呵”一声,看上去不怎么认同,但也没在这件事上与我争辩——她一向懒得在无意义的事情上耗费精力。
知道了愚人众的动向,我仍不解达达利亚为何会找上那位先生,便直截了当地问:“今日站在公子身边替我说话的那位先生是何来历?愚人众对他倒是客气。”
夜兰纳罕,“按说你早该见过他的,数年前你待在璃月港的时间不算短,怎么竟一次也没遇上?”
那位先生可不是个爱宅家的性子,每天早早出门,趁夜方归,璃月港大大小小的店铺都逛了个遍,犄角旮旯再偏的位置他都能晃过去,谁看他不眼熟?
这点疑惑被风吹一吹就散了,我俩谁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巧合——毕竟今天不就遇见了?
“怎么?听你这么一说,这位先生在璃月很有名?”
“他名钟离,是往生堂的客卿。说来惭愧,这位先生学识超群,博古通今,气度不凡,璃月人家中得了什么珍稀物件,总会找他去掌掌眼;有什么没见过的东西,不知道的故事,没听过的习俗,也都会先去问问他……但我至今没查出他的来历。”
她说到此,脸上并无不甘,反而勾起唇,似笑非笑,“所以我猜,那或许也是一位仙人。”
我的手倏然攥紧了栏杆。
“你没去问过甘雨姐姐?”
“她可是大忙人,拿这种无凭无据的猜测去打扰她,这种事我可办不出来。”她姿态悠闲,笑意散漫,“只要确认那位先生对璃月无害,我又何必去刨根问底呢?”
“呵呵,话说的可真好听。”我哼笑一声,对夜兰的话不置可否。
干我们这一行的没点好奇心办不成事,但好奇心太重显然也容易害死自己,夜兰能凭自己走到这个位置,显然不可能真的放任一个不知底细的家伙留在璃月港——就像当初安排我成为歌尘浪市真君的孙女一样,她对璃月港所有人的来历,心中自有一本账。
同我说起关于这位钟离先生来历的猜测,当真只是为了向我确认,那是否是一位仙人吗?
我垂下眼帘,“迄今还在世的仙人里,我尚未见过有如他这般相貌的。”
刚见过面的几位仙人显然不可能,甘雨、烟绯这等半仙我都打过照面,至今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白马仙人则是位女子,据说只剩残魂……还剩下谁?还能有谁?
我想起那双漂亮的,隐含威严的凤眼,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仿佛能响彻耳膜。
它与我在枫丹日夜相对的那双眼何其相似?而我最初看到那双眼睛时,总会忍不住透过它去想另一个人。
思绪纷飞不止,我的心好似已奔向远方,夜兰的声音似与我隔着水膜,话语听不真切:“……这样吗?那恐怕是我多虑了。”
真多虑也好,假多虑也罢,我无心揣测她话里含义真假,连后面她说着要离开璃月一段时间,恐怕赶不上请仙典仪的事情也只有个朦胧印象。
她是为了什么事离开璃月?又是受谁派遣?这些问题像白纸上渐干的水痕,自我脑中一晃而过,不曾留下半点踪迹,唯一清晰的念头只有——再去见那位先生一面。
等离开凝光的地盘,风悠悠吹过脸,将发丝荡起两缕,我才清醒过来,发现脚已经下意识向着往生堂的方向走。
不不不,月曦,先冷静下来。
得等等,就算再怎么想念祂,也不能就这么贸贸然跑过去确认。
先不提达达利亚可能还在他身边,才脱身就又折返绝非明智之举;其次,若我的猜测属实,既是他主动断绝音讯,又提前告知魈前辈一些消息,加上璃月这风雨欲来的局势,恐怕早有安排。
看刚刚的情况,他显然没有主动揭露身份的意思,我们从前在璃月港一直未见过面,未必不是他主动避开我。
我用指尖抵住嘴唇,克制住用它磨牙的冲动,焦躁地在原地转圈圈。
我能为他再做点什么呢?他的安排中我会处在什么位置?突然从国外回来会不会打乱他的计划?
诚然,身为璃月仙人,我对璃月是有感情的。
但是幼年的记忆已经模糊,神智清明后一直待在深山中,与我相处的只有帝君和诸位仙家,因而也可以想象我对璃月的情感从何而来——
来自他们为我讲述的历史,来自他们与帝君的契约,来自他们对璃月的深厚情谊,来自于……我对他们的感情。
我爱着我的长辈们,由此爱着他们守护的璃月。
这是一种很笼统的,甚至有些虚无缥缈的情感,但它有着绝对强大的根基——我,我们,对于帝君的喜爱、尊敬、崇拜之情。
我愿意为璃月付出,本质上是愿意为帝君付出。
没有与祂相处过的人很难理解这种感情,反倒是异国他乡的达达利亚很能与我共鸣,他对冰之女皇有着更加狂热的爱戴,他和手下的士兵们愿意为那位神明付出一切,哪怕是性命。
当年喜欢上他有很多原因,这点共通的感情大约也是其中之一。
其他仙人与帝君签订过契约,所以我在成年后也软磨硬泡要和祂签订契约。
其他仙人们守护璃月,所以我长大后也要像大家一样守护璃月。
帝君、帝君、帝君……帝君是位能让所有人心甘情愿俯首的神明,祂如此威严如此强大,如此仁慈如此宽和,再多的词汇都不足以描述祂在我心中万分之一的优点。
所以我非常非常在意自己在帝君那里的评价!
为此我离开绝云间,在尘世勤勤恳恳,期盼能得到祂的夸赞表扬。
也因此,我在此刻踌躇不前,生怕一个行差踏错,无意中扰乱祂的盘算。
我不介意当帝君手下的棋子,听祂的安排,但我很担心祂的棋盘上原本没有我的位置,我却硬生生自己跳上来,把本来稳赢的棋局搅得一塌糊涂。
我不是个喜欢内耗的人,行事谨慎却也大胆,唯独此刻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