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就是不能……对我心狠一点呢……
那维莱特……如此温柔的追逐……我该如何才能毫无留恋斩断这一切,为枫丹的旅程划上句点?
从沫芒宫跑向城外的路上,他既没有出手攻击,也不曾试图让我停下,甚至沿途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就这么你追我赶跑到枫丹廷巡轨船的航道上,往下一跳就是大海——那里完完全全是这家伙的主场,他对水元素的掌控力总让我怀疑他才是真正的水神。
啊,这么说不准确,事实上除了海洋,此刻天上地下都被水幕遮蔽,一切水经过的地方都有他的耳目,似乎唯有不停奔逃才能寻到一线生机。
但我终究没有再跑,就在此地停下脚步。
天上的雨始终不曾停歇,明亮的星辰被乌云遮蔽,我听见身后涉水而来的脚步,转身望去,却忍不住一怔——
从未见过那维莱特这般狼狈的模样。
——他当然是喜欢雨天的,但那与被淋湿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件事情,只要他愿意,没有任何一滴水能落在他身上。
但眼下,他的头发与我一样被雨浇透了,蜿蜒着披散在脸侧、后颈、胸口,尾端不断滴落着成串的水流,溅在他死死握着权杖的手背上。
那只漂亮的,与我头上所戴几乎完全相同的发饰,也被水彻底浸润,宝石在雨中折射出清凌碎芒。
一如他此刻的目光。
我看着他,一时难以挪开视线,想要张口若无其事说些蛊惑人心的话,好从他手里脱身,却不知为何嗓子干哑,只能死死用牙齿咬住嘴唇,让雨晕开猩红。
我和他简直是百年难遇的蠢货,在罕见的狂风暴雨中两两相望,双方都无法看见自身的眼神与表情,只能看见对方微红的眼角。
不知过去多久,那维莱特先开了口,他语音嘶哑,似云层中隐忍未落的雷,“欧西安娜,和我回去!我会负责查清你的罪责,倘若你无罪,枫丹的法庭绝不会审判无辜之人。”
我闭了闭眼,终于重新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但我有罪!窥视神明,僭越不敬之罪!”
“那维莱特,你打算如何审判我?”
过了片刻,仍不闻他的回答,只能感受到头顶的雨愈加激烈,仿佛天地倾覆,海水倒悬。
我没有睁开眼睛,因此看不清对方是否的失态,只能牢牢攥紧理智的缰绳,努力保持音色如常,轻笑道:“那维莱特,你不该在此刻来追捕我……你知道吗?就在你回来之前,水神刚刚遭遇了一次袭击,刀尖险些刺穿她的脖子……枫丹预言临近,水神的力量在逐渐流失,她的处境远比你想象中更加危险。”
“水神力量流失……芙宁娜遇袭……是愚人众执行官?你一直是冰之女皇的人!你们袭击芙宁娜,是想要做些什么?”
“啊……”我发出无意义的感叹,栽赃陷害做得行云流水,毫无愧疚感——何况这也未必是虚言,“这种事情,我实在一无所知,但是,只要女皇想要,我们就会来取。”
“陛下想要水神的神之心,我的同僚们自然不择手段也要为她得到。”
“不择手段……”他的声音强作镇定,里面仿佛有着轻微的颤抖,又好像只全然是我无聊的臆想,“也包括……这些时日的相处吗?”
“这也是……至冬手段的一种?”
我知道该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让彼此死心,这是多么好,多么快的捷径——只要一个字!
——只要我说“是”!
像当初抖着手,把药和眼泪一起放进菜肴里,咸涩的苦味不需要亲自品尝也知道那滋味。
像当初扬起笑,把所有刺人的话和讥诮说出,过往所有甜蜜相处都被自己亲手撕得粉碎。
像当初落下泪,刀子混着寒风一起灌进胸口,黑暗和深海埋葬所有绝望却始终不曾后悔。
有什么不能说?有什么不敢说?有什么不该说?!
——然而那个字偏偏死死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吐不出咽不下的刺,令人鲜血淋漓,疼得撕心裂肺!
——在我终究忍不住睁开看他一眼后。
暴雨与发丝遮掩,他眼中水色或许不过是雨滴进去的错觉……可终究还是……不忍心。
我猛地转身背对他,向前两步,声音在雨中努力显得轻快,“与其和我纠缠追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不如早点回去看看芙宁娜吧!”
“再晚一点,或许是一分钟,也可能只是一秒……你说不定就可以为女皇的同僚,筹备属于神明的葬礼呢!”
“这样盛大的落幕,你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