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无表情,朝廷,继续这样抠门,她一点都不在乎。
尤其是当今皇上,洪武年间京师武官俸禄折色只二三成,到了永乐年间,米钞中半兼支,直接折去一半。
赵徽举起右手,抓向最上面的一本文书,认命般批阅起来,直到申正散值的时辰,都才处理了不到六分之一。
她头都没抬,仿佛原地入定,一本接着一本地看,等她返回公主府时,天色已大暗,更鼓都敲过两轮。
如是七八日,赵徽才勉强从那一堆烦冗的军务文书中解脱出来。
朱静姝通情达理,并非一门心思扑在“丈夫”身上,终日怨艾苦等的闺阁痴女。
她理解赵徽刚刚复职,必然事务繁忙,暂且由着赵徽这副早出晚晚归的做派。
朱静姝的确比赵徽清闲许多,公主府属官和女学门生们又不是吃素的。
事事都要她亲力亲为,她身子骨羸弱,实在做不了那悬石程书的秦始皇,每日批上一百二十秦斤竹简。
公主府一应庶务,仪卫仆役、典簿典膳、内外交接等,均是交由中使周疏绮负责打理。
周疏绮乃开国元勋江夏侯周德兴的孙女,就算家族遭罪削爵连坐,到底是名门之后,倘若连这点小事都统筹不当,也不必做她的中使了。
这七八日,朱静姝仅入宫授过一次课,讲解了一番宋神宗朝的兴衰往事,余下的时间她基本上都在读《治平要略》。
韶光漫溯,不觉已是二月底,朱静姝年节时派遣到各地宗藩慰问的一批女官侍从,都陆陆续续转还南京。
她们出使一趟,不仅要履行查察地方藩王动态的主责,还遵奉朱静姝的懿旨采观民风,记录沿途各州县的民生实情和地方治理状况。
朱棣是圣天子,最重视体察生民疾苦,这些直观翔实的一手消息,自然是要呈报给朱棣的。
上个月,朱棣就因为地方官瞒报灾情而勃然大怒,痛斥外官壅塞圣听,叫他们奏报民间弊病,一个个报喜不报忧。
问就是“田谷丰稔,闾阎乐业”,山西的饥民沦落到嚼吃树根草皮的地步,竟无一人敢言。
犹记得永乐四年,朱静姝才十二岁,因朱棣圣体偶然违和,她便到乾清宫向四哥问安,碰巧撞见朱棣申饬臣工。
朱棣见她来,一张威肃的黑面缓和不少,招招手示意朱静姝在御座之侧落座,叫她稍作等待。
他转过头,面色十分不虞,虎目怒盯住寒蝉若噤的通政司参议贺银,居高临下地道:
“朕主天下,欲周知民情,虽细微事不敢轻忽。自古昏君,其不知民事者,多至亡国!”
朱静姝当时年纪幼小,只默坐静听,未曾深思,长成后,由于常年受朱棣耳濡目染,对朱棣恤民之道早已深以为然。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为人主者,如果不能广询民间的积弊,又何谈治政?凡是与民休戚相关者,自当听受不厌倦。
因此,自永乐十年起,每一批派往各藩的女使,朱静姝都事必躬亲,一个不落地召见主使,详加垂问。
今年依旧是去往兖州府鲁藩的那一批最早返程,鲁王是她的侄儿朱肇煇,在诸藩中最恭顺尊奉朝廷,故而响应得最快,颇受四哥喜爱。
朱静姝垂目思索片刻,眸光闪动,唇角浅勾,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直接将召见主使正六品女官司言的日子,定在了二月二十七日。
这日申正,赵徽正常散值回府,安置好黑色河曲马,便一如既往,轻声询问起仪卫朱静姝的动向。
仪卫连忙弯下腰,老实按照朱静姝事前的吩咐,抱拳恭谨回话:
“禀驸马都尉,如今这个时辰,殿下正在正殿厅堂里召见女官垂询民瘼。”
赵徽心中一动,冲仪卫稍稍颔首,“多谢你告知。”
仪卫一怔,瞧着赵徽容色冷冷清清,语气却平和自然不似作伪,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平易近人的皇亲国戚。
他区区卑贱小卒,哪里轮得到赵徽谢他,不禁惶恐道:
“你老折煞小的了。”
赵徽摇了摇头,没再搭话,敛眉暗自沉吟。
按理说,她不应该贸然前去叨扰,可是当世信息交通不便,这种旁听第一手情报,摸查帝国基层实况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信息即权力,赵徽是上直卫实权指挥使,统兵戍守皇城金川门,固然受到皇上和朝廷的信重,也须时刻小心避嫌。
她既不敢也不能有独立的消息来源,搜集情报极度依赖官方的朝报文书和自己道听途说。
赵徽心痒难耐,犹豫一番,遂厚着脸皮劝解自己:
‘殿下是我的妻子,我只是想见我的妻子罢了,怎么能说是为了一手情报呢?’
武将执行力惊人,赵徽说干就干,直接迈步找了过去。
朱静姝双手交叠,拢合玉足,淡然端坐在上首的君位处,听女使入内通禀驸马都尉到了,便轻轻点头,从容不迫地传召赵徽,叫赵徽到正殿右侧落座旁听。
她眼眸一瞥,明显发觉赵徽的步伐比平时松快矫捷不少,心里好气又好笑,‘这会儿倒是殷勤。’
赵徽的不请自来完全在朱静姝预料之中,不然她也不会选在赵徽申正散值后这个时辰宣召主使。
毕竟,这粗苯的武官,也只有这种时候,最主动。
朱静姝难免有几分埋怨,又莫名满足于赵徽对她的需要,而且是以赵徽最在乎的方式需要她,她颇为愉悦,所以,她准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