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徽心头猛地一突,耳廓莫名发痒,看着朱静姝含情脉脉的样子,刚才还锋芒毕露的气势陡然弱了三分。
她抿着唇,面色略显不自然,眼角余光扫过朱静姝被她用力握住的手腕,掌心的提花纻丝衣袂细腻又柔软。
赵徽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她刚才的举止有多粗鲁失礼,心下不免懊然。
朱静姝毕竟是那种身子骨孱弱到稍微走快几步都要停下来喘息的人。
赵徽连忙改握为扶,小心翼翼支撑着朱静姝的柔荑,她静立了一会儿,想道个歉。
“我方才是弄疼你了罢?”
朱静姝又轻“嗯”了一声,一息之后,才反应过来赵徽究竟问的是什么,便似羞似恼地嗔了赵徽一眼,明丽的容颜无端染上了浅淡的胭脂色。
她稍稍偏着头,露出还泛着薄红的小巧耳垂,半晌,才软声细语道:
“可以……轻一点。”
赵徽内疚不已,扶住朱静姝的指骨更轻柔了些,她拧着眉,严肃地低下头,郑重承诺:
“以后,不会了。”
朱静姝没再说话,前倾上半身,朝赵徽的方向靠了靠,上额几乎要触到赵徽的肩膊,有点忍耐不住,好想就这样不管不顾,把自己缩进赵徽怀里。
她微喘着气,无意间瞥见赵母的灵位,意识到她们到底身处于何等神圣肃穆的场合,才生生克制住。
在赵氏家庙之中,祖先牌位之前,母亲的神灵注视之下,赵徽竟来捉她的手腕,强行把她拉扯到身侧,旁若无人地亲昵依偎。
做出这样出格的行为,还说出那样罔顾宗法礼教的话……
朱静姝轻咬着下唇,有点慌张地挣脱赵徽的手臂,同赵徽分开两步。
她没有再去西位,也没有回到自己本该驻足的东位,只迎着赵氏始祖松雪道人赵孟頫的神主,俏生生地站在家祠正中央,素手抚住胸口,平复着悸动难言的心绪。
许久之后,朱静姝容色冷静下来,刻意维持着天家公主已然深入骨髓的矜重仪态,瞥了赵徽一眼,镇定地命令:
“上香。”
赵徽“喏”了一声,赶紧从香盒中取出一炷降真香递给朱静姝,自己也手持一炷。
主动引领朱静姝上前,步履齐协,不分先后,共同拜诣香案,依天地人三才合一的秩序,三次上香,奠酒于高祖考妣神位之前。
随后,赵徽与朱静姝并肩走出家祠,来到中庭的燎炉处,吩咐仪卫点火,焚烧祝文与纸钱。
炉中的火焰烧得安详,没有任何“噼啪”的声响,焰心时而蜷曲如蹙,时而舒展如笑,安安分分地将祝文纸钱一寸寸卷成灰烬。
朱静姝心平气和,静静地观望着,火光似乎并不总是烧得残暴又酷烈,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恶臭味。
赵徽倒没有任何特别的感受,她略微转头,不动声色地端详朱静姝恬淡的侧颜。
很想质问自己刚刚都在做些什么?接下来,该怎样面对朱静姝和这段婚姻?
赵徽想了半天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她再也不忍心辜负朱静姝。
朱静姝是如此决绝,宁肯牺牲“君”的尊严,也要和她牢牢绑定,她还能有什么藉口呢,继续置若罔闻,那还是人吗?
可她不是朱静姝想要的“丈夫”啊!
赵徽暗自咀嚼着“丈夫”这两个字,心里没由来地发苦。
倘若朱静姝知晓这段婚姻始于欺君之罪,本质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情感诈骗。
她并非所谓的“丈夫”,七梁冠下青丝如瀑,公侯驸马的麒麟服内是一具女子的躯体,朱静姝又会怎么想,爱?恨?
赵徽不敢深思,也不愿去深思,无论如何,她都面对着逝去的母亲,给出了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最庄严平等的承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的许诺一向都很作数。
嗯,答应母亲娶妻过继的事不算。
她索性快刀斩乱麻,暗自下定决心,在不触及大业和身份秘密的核心利益时,尽可能承担起朱静姝“丈夫”这个角色的责任。
不过半刻钟的工夫,燎炉中的祝文纸钱已燃烧殆尽,火焰倏忽熄灭,金红的光晕顷刻间散去。
朱静姝偏过头,猝不及防和赵徽深邃的眼眸对视上,赵徽没有去看焚烧中的燎炉,反而是……在看她。
她薄唇轻抿,心跳陡然一促,小巧的耳垂隐隐有点晕红。
赵徽若无其事地移开眼,觉得自己实在是有点魔怔了,四目交接的那一瞬,甚至恬不知耻地以为朱静姝倾心于她。
她面上微臊,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误解也好事实也罢,不管朱静姝是出于何种原因这样对待她,她都无法再轻忽这份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