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江灿很快又被隔壁宿舍的人叫去凑热闹了。陈序去洗衣房拿衣服,宿舍门被重新带上。外面的喧哗隔了一层门板,声音变得模糊。
周央坐回椅子上,转着手里的笔。
他本来不想深究,但宿舍安静下来以后,他又想起了冯沐刚刚说的那句“欠着不好”,以及在超市里说的那句“在国外什么都不懂”。
“你之前说,你在国外一年什么都没学会。”周央看着桌上的台灯光晕,“你在国外到底是怎么过的?”
冯沐拆开饼干,想了想,给出四个字:“就是正常地过。”
“正常是什么样?”
“住寄宿家庭,吃饭有叔叔阿姨准备,衣服有洗衣房,房间两周有人打扫一次。”冯沐平静地说着,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们开车接送我去学校。想买什么东西可以网购,也可以让寄宿家庭的阿姨开车带我去。”
周央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那你爸妈呢?”
“哦,他们在国内,有自己的事。”冯沐说得很平常,“不过他们钱给得很够。”
“那你在那儿都做什么了?”
冯沐认真回忆了一下,“上学。”
周央:“……”
冯沐补充:“还有写作业。虽然写得不怎么样。”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周央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以前听别人说冯沐出国一年,他总觉得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生活,怎么也该比他们这些每天学校宿舍两点一线的人独立。结果冯沐讲出来的那一年: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房间有人打扫,出门有人开车,需要什么东西就拿钱买。
像是一个被金钱完美包裹起来的、毫无生气的假人。
周央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所以,你觉得什么都能用钱解决?”
冯沐拿着饼干的手停住了。没有马上回答。
台灯的光落在他白皙的手指上。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充电宝,过了几秒才说:“不是都能。”
周央看着他。
冯沐垂下眼睫:“但能用钱解决的,最好。因为……清楚,省事。”
宿舍里安静下来。
走廊外有人跑过去,拖鞋啪嗒啪嗒地敲击着水磨石地面。
周央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直视着他:“那如果,我不要你的钱呢?”
冯沐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周央被他看得也有些不自在,为了掩饰,语气反而变得更硬了些,“两个包子,一包饼干,一个充电宝,你非要折腾成转账记录,有意思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冯沐下意识地辩解。
“我知道。”周央顿了顿,“但我不喜欢。”
冯沐愣住了。
他一直觉得,把账算清楚是种礼貌,也是他个人领地的界限。
有人帮了他,他可以当场还清,关系不会变得沉重,也不会留下任何亏欠和把柄。
可周央说,他不喜欢。
这比许江灿的玩笑和陈序的解释都更让冯沐感到困惑,也更加无力招架。因为周央不是在跟他讲道理,而是在强硬地告诉他:这样不行。
至少在周央这里,不行。
冯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干,又看了看旁边满电的充电宝,像是在重新理解这几样东西的分量。
过了很久,他像是终于做出了妥协,小声问:“那我明天给你带饮料,可以吗?”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人情往来”的补偿方式了。
周央翻开练习册,嘴角很轻地牵了一下,“冰水就行。”
冯沐松了口气,“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不太确定地问:“真的只要这个吗?”
周央原本想说“你怎么这么麻烦”,但转头看见冯沐那副认真且小心翼翼等待答案的样子,最后所有的火气都散了,只“嗯”了一声。
冯沐“哦”了一声,终于安心地继续看题了。
第二天早上,冯沐破天荒地比平时早起了十分钟。
宿舍楼下的小卖部刚开门。冯沐站在冰柜前挑了半天,最后拿了一瓶冰矿泉水和两瓶冰可乐。
结完账,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在小卖部前台抽了两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把那瓶冰水外面的水珠擦干,才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
早读前,周央刚在座位上坐下,桌上就被放了一瓶水。
他抬头,冯沐站在桌边,指了指瓶子:“冰的。”
许江灿立刻从后排探出头,“我的呢?”
冯沐转过身,从书包里拿出那两瓶可乐递了过去。
许江灿反倒是有些受宠若惊,“我靠,我也有?”
陈序接过可乐,抬头说了声谢谢。
周央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冰。
瓶身上的水珠被仔细擦过,干干净净的,一点都不滑手。甚至连瓶子底下,都细心地垫了几层纸巾,不至于把他的卷子和桌子弄湿。
周央握着那瓶水,目光落在前排冯沐的背影上。
他忽然觉得,冯沐这个人虽然很麻烦……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