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后,冯沐老老实实地留在教室,等周央做完值日。
等人也不能干等着。他从包里掏出昨天发下来的英语卷子,手里握着一支黑笔,笔尖在卷面上停了很久,最后慎重地在一道完形填空的红叉旁边画了一个“?”。
周央拎着扫帚从后排过来,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冷嗤了一声:“你研究了半天,就研究出个问号?”
冯沐抬起头,十分坦然地回答:“因为我想不明白这里为什么错,所以只能画个问号。”
周央预想中冯沐可能会恼羞成怒或者尴尬,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坦荡地承认了自己不懂,且态度之敷衍,仿佛那个红叉是画在别人的卷子上一样。这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冯沐见他不说话,便问:“你弄完了?”
周央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冯沐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那我们走吧。”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笔记按科目分好,试卷夹进文件夹,笔帽也一定要盖严才放进笔袋里。周央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人也不是完全不会生活,只是会的点有点奇怪。
比如,他知道怎么把一张零分的卷子保存得像出土文物,却不知道住宿舍要买水壶。
两人刚走到一楼,许江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哟,周哥,带新室友采购去啊?”
周央看都不想看他,“你怎么在这?”
“这话问得,学校又不是你家开的。”许江灿很自然地跟上来,“你们去超市对吧?正好,我也要去超市。”
周央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昨天不是刚买过一堆泡面?”
许江灿振振有词:“这你就不懂了,人的需求是在不断变化的。”
周央知道他纯粹是来看热闹的,本来想让他赶紧滚回去。没想到旁边的冯沐似乎很赞同地附和了一句:“确实。”
许江灿立刻看向周央,“你看看人家。”
周央翻了个白眼,看着许江灿自来熟地勾着冯沐的肩膀,指点对方校外哪个摊位的东西最好吃、哪个老板最抠门,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只一个人闷头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背后传来许江灿的喊声:“哎,你走那么快干嘛,等会儿啊!”
他只好放慢脚步,等两人跟上来。
学校附近有几家大的商超,但最近的是一家叫做“家家欢”的超市。这家超市开在一排小吃店中间,玻璃门上总是贴着黄色的限时折扣贴纸。
周央进门后拿了一个购物篮塞给冯沐,问他:“你现在到底有什么?”
冯沐认真清点了一下家当:“我带了被子,衣服,牙刷牙膏,毛巾,马克杯,还有书。”
周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没了?”
冯沐点头。
许江灿在旁边感慨:“你这到底是住校还是旅游啊?”
冯沐一脸茫然:“差很多东西吗?”
周央已经懒得评价了。他转身带着俩人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货架,时不时拿上一件或者几件,丢进冯沐提着的购物篮里。
洗衣皂、衣架、脸盆、垃圾袋、热水壶、遮光床帘……冯沐跟在他旁边,低头看着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变多,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参观什么复杂的精密仪器。
“洗衣液别买太大瓶,柜子放不下。”周央一边拿一边交代。
冯沐乖乖点头。
“垃圾袋买抽绳的,方便。”
冯沐继续点头。
“床帘买遮光的,不然晚上有人开灯你睡不着。”
冯沐还是点头。
周央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你是真听懂了还是在这装懂?”
冯沐很诚实:“我在努力记。”
周央:“……”
许江灿在后面笑得不行:“周哥,你这‘宿舍生活小课堂’开得挺成功啊。”
周央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许江灿立刻一拍脑袋,像是一秒钟戏瘾发作:“哎呀光顾着看戏了,我忘了我还要买点吃的。你们先逛,我先去拿我的东西了哈。”
许江灿这个润滑剂一走,两人之间的氛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周央心里别扭得慌,索性专注看货架上的东西。他正准备指挥冯沐拿一个热水壶,却听对方声音轻轻地说:“我发现你很厉害。”
周央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挺厉害的。我以为住校就是带被子和衣服。”冯沐看着满满当当的购物篮,“原来还要准备这么多。”
周央想说“这不是常识吗”,可冯沐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在拍马屁。他只好把那句嘲讽咽回去,随手拿起一个塑料杯子,“拿上这个。”
冯沐看向旁边更好看的玻璃杯,“那个不行吗?”
“不行。”周央说,“宿舍里别买玻璃的,摔了还得扫,麻烦。”
冯沐便乖乖接过塑料杯,低声感叹:“我在国外待了一年,好像什么生活常识都没学会。”
这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像是随口一说。
周央看了他一眼。冯沐已经低头去研究床帘的颜色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和“这个蓝色好像也可以”没有任何区别。
周央最终替他拿了一条灰色的。
“灰的不显脏。”他说。
冯沐乖巧地点头接过,“哦。”
许江灿正好提着一筐零食回来,凑过来看了一眼价格牌,“那边有更便宜的。”
周央说:“那个布太薄,挂了跟没挂有什么区别?”
许江灿意味深长地拖长声音:“哦——”
周央面无表情:“你再哦一下试试。”
许江灿立刻改口:“周哥懂行,听周哥的。”
冯沐双手提着购物篮,真心实意地附和:“是挺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