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楷固兄,丘大人!”如燕清脆的声音比她自己更先一步跃进房中:“我叔父已到崇州,咱们这就去帅府找他!”
李元芳急忙进屋,掩上房门。丘静将临街的窗子开了个小缝,向外望了望,说道:“天虽黑了,街上倒还有些行人,不如等初更过后,外面无人时再出发。”
李元芳点点头:“我与丘兄想的一样。眼下崇州不太平,咱们还是稍安勿躁,稳妥为上。”
于是四人便在房中闷坐。如燕心下不安,便向李楷固问道:“楷固兄,这崇州城里有什么好吃的,你给我们说说呗。好容易来一趟,就算吃不上,听了过过瘾也好。”
“那可多了!”李楷固一下打开了话匣子:“突厥的奶酥,奶茶,烩蘑菇,我们契丹人的手掰肠,在这都能吃到。还有啊,这崇州的牛肉,那是天底下最好的牛肉,炙到半熟时,趁热送进嘴里,那滋味,便是砍你一刀,你也舍不得吐出来!”
李元芳笑道:“楷固兄莫诓我,这牛肉没弄熟,能好吃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在我们契丹,最嫩的牛肉,都是生吃。你们汉人吃不惯生肉,又舍不得那个嫩劲,所以照着契丹的做法,做成了半熟。”李楷固说着,咽了咽口水:“等崇州不打仗了,好起来了,我定要请你们尝尝。”
丘静接过话头:“还有这崇州的酒,唤作'雪酿',一杯入喉,身上灼热似火,口中却清冽如雪。等楷固请客那天,丘某定要带上一坛,与诸位共饮!”
四人说笑之间,便听得窗外鸣啰击梆,夜已至初更。如燕立刻站起身来:“初更了,咱们走吧。”
众人点点头,各自拿起东西,打开屋门,快步走了出去。忽然李元芳停住脚步,轻声道:“不对!”
李楷固一惊:“怎么了?”
李元芳扫视着四周,猛地,他大喝一声:“有埋伏!”
他飞快转过身,一把将身后的三人推进屋内。就在这一瞬间,屋外的夜色中响起一片弓弦之声,紧接着,箭急如雨。李元芳迅速跃入屋内,关上门板。随着一阵惊心动魄的震响,门板片刻之间变成了刺猬。紧接着,马蹄声也从街上传来,并不比这箭雨慢一分,疏一分。
怎么会是这个阵仗?显儿心中大骇。蛇灵中人,行动素来隐蔽,几曾这样大张旗鼓地围猎目标?何况,这里面还有两个自己人。是大姐疯了,还是魔灵昨日败后丧心病狂,想把公仇私恨一并了结?
若是魔灵手笔,我也在“目标”之中,倒也不奇怪,怕是五妹喊得再好听,也没让他忘了蛇灵太子之位。可丘静这么重要的角色,他怎么敢…
正想着,只听门外有人在发号施令:“将客栈团团包围,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死!”
一众人齐声应道:“遵命!”
不好,是兵!
李楷固扒开门缝看了一眼,骂道:“他娘的,王孝杰!”
“王孝杰”三字落地,屋内的空气顿时陷入凝滞。显儿心中先是一惊,而后又忍不住暗叹大姐好计策。丘静倒是坦坦荡荡地望着三人,说道:“丘某有幸结识三位,就是死在这里,也不枉此生了。”
李元芳的目光快速扫过面前三人,只见如燕惊惧、丘静淡然、楷固愤恨。他知道三人之中必有内奸,可是…
最应该是内奸的那个人,却在前天晚上,被他排除了嫌疑。
而他,不想推翻那个结论。
于是他不断回想路上的每个细节,摇摇头,喃喃地道:“没有道理呀…”
未等他理出头绪,窗外已响起催命声:“反贼李楷固、丘静听着,尔等已被重重包围,速速出门投降,尚可保得性命,否则,右威卫大队攻进门来,玉石俱焚!”
“娘的!”李楷固骂了一句,将手按在刀柄上:“我跟他拼了!”
李元芳摇摇头,按住李楷固的手,又看了看屋内三人,凛然道:“我出去。”
显儿看着李元芳,知道自己理应觉得难以置信:这件事情分明和他没半点关系。可不知怎么,她又惊讶不起来——若是他此时不站出来,也就不是李元芳了。
只见李楷固拉住元芳的衣袍:“要去也是我去!你武功好,他们俩交给你了!”说罢,直向门口走去。
李元芳伸手拦住他,语气平静:“我身上有官凭,尚有回旋余地。”
李元芳就这样走出房门。当门再次关上时,显儿仿佛觉得自己在一只小小的船舱里,和身边的两人一起,躲避着滔天的巨浪。
可窗外的浪头,却一个接一个地打来:
“今天早晨,狄大帅还在谴责我右威卫麾下军官杀良冒功。他可能万万也没有想到,时隔几个时辰,本将军就看到了他的卫队长与谋逆造反的逆贼丘静,李楷固在一起!”
“大胆李元芳,身为禁卫军大将却伙同逆党阴谋作乱,而今来到本将军马前,还敢巧言令色,妄图脱罪!你张口狄大帅,闭口狄大帅,是不把本将放在眼中吗?”
“明明是你假造官凭,冒充皇家禁卫,伙同逆贼,阴潜崇州,企图暗中造反,夺我城防。而今为本将所围,竟还敢假借狄大帅威灵,谎言欺诈,真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显儿听到“假造官凭”四个字,惊讶得做不出表情来。她看了看李楷固,知道了他为什么要造反;又看了看丘静,仿佛也知道了他为什么会投靠蛇灵。
选这样的人当主帅,皇帝输得不冤,可我死在这里,实在很冤。到时候,连墓碑上都只能刻个“狄如燕”,用这个并州姑娘的名字,日夜对着混了半辈子的崇州——和那个假造官凭李元芳相比,不知谁更荒谬。
正想着,却见扒着窗缝的二人发出惊叹之声。于是显儿也向外望去,只见李元芳已将幽兰抵住王孝杰咽喉,双眼死死盯住他:“大将军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显儿见那王孝杰脸色煞白,一动也不敢动,心中不禁暗自叫好。又听得李元芳说:“这样吧,只要大将军答应我两个条件,我立刻弃剑就缚,可如果你一味无理逼迫,元芳愿与大将军共死!”
王孝杰无奈地点了点头:“好,你说吧,有什么条件?”
“第一,放客栈中的店家与百姓离开。”
王孝杰点点头:“本帅也不愿伤及无辜。”
“第二,请大将军即刻将派人将狄大帅请来。”
王孝杰面露难色,略一思索,终究还是无奈地点了头:“好吧,我答应。”
李元芳双目逼视着王孝杰:“我可以相信你吗?”
王孝杰笑了笑:“本将是皇帝亲封正三品右威卫大将军,就冲这一点,李将军就应该相信吧!”
李元芳缓缓点了点头,退开两步,冲身后客栈门里高声道:“出来吧!”
李楷固与丘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李楷固回头掷下一句“如燕妹子,你快走”,便与丘静一起,走出房门。
店门大开,店中客人与店家一起仓皇逃生。显儿挤在人群中,尤听得小二嘟囔着:“我就说嘛,不该留宿那个契丹人!”
她来不及为李楷固叫屈,迅速找匹马骑上,抄最近的小路,向帅府飞奔而去。
马蹄得得,在她耳边织出密密叠叠的话语声:
“如燕妹子,剩下的肉,就都归你啦!”
“后腿最香,尝尝。”
“谁要敢在这山里烧杀虏掠,我这口刀,绝不放过!”
“我之前,从没杀过女人。”
“来来来,老规矩,弟兄们先吃!”
“我很想他们。想告诉他们,我没有忘记他们的名字。”
“哎,我叫李楷固!”
“李元芳!”
所有的声音,在帅府门前,被缰绳一把勒住。显儿遥遥看见一方褚色袍影正打马回府,喉中的声音已先她一步向那马上的老者扑去:
“叔父!”
狄仁杰这辈子从未将马跑出这样的速度——或者说,不得不跑出这个速度。在他前方,那个缃色的身影,快如闪电地在小巷中穿梭,身下的马仿佛会使轻功。哪怕他慢上半分,都会看不见她。而他已无心去想她是不是在使调虎离山或是别的什么诡计,因为就在刚才,从这丫头嘴里,吐出了八个字:“崇关客栈,救李元芳!”
就在狄仁杰觉得自己将要追不上那丫头的时侯,前方传来了她那近乎于凄厉的嘶吼:“住手!住手!!”
李元芳身负数箭,隔着巨痛与生死向身后回望,只见那身缃色锦袍在火把中映出流光——像他离开洛阳的那晚,在驿站中看到的一样。
心中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轻轻落了地。
而后,耳边响起大人的声音:“都给我住手!”
楷固兄,丘静兄,你们得救了。他心想。
至于那个小丫头…如果她真的是内奸,必不会带着大人回来,不是吗?
于是,当大人向他扑来时,他将头伏在大人的肩上,低声道:“如燕…一直跟在我身边…没有…单独行动…”
其实还想说,大人,别太难过。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显儿喊出“住手”的时候,只是在马上遥遥看到弓箭手张弓搭箭,并不知客栈门前的情形如何。甚至连在帅府前喊的那句“救李元芳”,也不过是给阁老抛个饵,她始终不愿意相信,李元芳会落到需要人救的地步——可策马奔到近前,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在她看来仿佛能躲避所有伤害的李元芳,后背却如刺猬一般插着数支箭簇,而他的身体,死死地护住了李楷固和丘静。
只一眼,她便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一刻,脑中浮起的,竟是大姐的声音:“呵,真是个蠢东西。”
是啊,大姐,你最聪明了。聪明到把我们的人,他们的人,一个一个推出去死,一枚一枚都是你的棋。
她看着李元芳背上的箭,想起插在白十二喉中的那只刀。
白十二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被猎的,野兔子的眼睛。
显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马。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在路边呕吐——就像她第一次杀完人那样。
有人将水囊递到她面前。她抬起头,是一个年轻的面庞,戴着千牛卫的官帽:“小姐,你喝些水顺顺,会好一些。”
大约是见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那人替自己与搭档自我介绍道:“卑职叫仁阔,这位是杨方,我们都是狄大人的侍卫。刚才张环看小姐身子不适,让我俩过来照看小姐。”
她已无力做更多思考,只是顺从地接过水囊喝水。又听那个叫杨方的侍卫说:“小姐就是骑马跑得太急了,又见了那样的场面,受了惊吓,才会这样的。”
显儿听到“那样的场面”五个字,心中猛地一激,向兵士们的包围圈内望去,却不见李元芳的身影,耳边只传来狄公对王孝杰滔滔不绝的怒斥。
她失措地看向杨方仁阔:“李元芳呢?”
“小姐别着急,”仁阔安抚道:“李将军已被抬回府中,交由军医救治。大人方才说了,脉息尚存。”
她心中稍安,正欲上马,又听仁阔道:“小姐身子难受,莫要再骑马了,卑职们护着小姐慢慢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