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题连学长当年用了一种很巧妙的解法……”
“物理实验室那边,连学长以前经常待到很晚……”
“听说他保送后还经常回学校帮忙指导竞赛组……”
每一句都像是随口提起,每一句又都带着试探的意味。江茶回应得低沉,初次相逢的热情在此刻有了回响。
午饭后,周仰带他逛了逛校园。在路过实验楼时,他指着不远处米灰色楼层的一扇窗户:“那是理科竞赛实验室,要参赛的,晚自习基本都泡在那儿。”
江茶抬头望去,窗户灯光明亮,隐约能看见里面排列整齐的实验仪器。
“他很厉害。”江茶轻声承认。
“何止厉害。”周仰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钦佩,那之下似乎还藏着别的情绪,“附中建校多年来,国际物理奥赛金牌拿过不少,但连学长是时隔多年后的第一个,而且他初次短时间内接触赛事就直接收了大赛金牌。”
Omega也顿了顿,看向江茶,眼神深了些,“他何止……是只有厉害。”
江茶张了张嘴,没接话。
下午的课程紧凑高效。附中老师讲课节奏快,知识点密集,江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好在有周仰在旁边,时不时在笔记上标注重点。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时,夕阳已将教室染成温暖的橘黄色。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整条银杏道被染成一片流动的浅黄色,树叶在晚风里簌簌作响。
江茶捣鼓着书包,周仰从身侧递过来一张便笺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社交账号。
“喏,我的联系方式。”周仰笑着说,那双透过镜片望过来的眼睛弯着,却让人看不清深处的情绪,“附中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者想找资源刷题的随时找我,我们学校论坛有自己的题库,连学长以前也常在里面出题做。”
江茶接过便笺,道了谢:“谢谢你,周仰。”
“客气什么。”周仰背上书包,朝他挥挥手,笑容温和得体,“以后说不定会多多见面,你的Enigma……”
他朝外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还在等你呢。”
江茶顺着视线,一眼就望见了不远处的连文星。
Enigma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身姿挺拔,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薄唇微抿,神情专注。
像是感应到什么,连文星抬起头,夕阳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一片温融的光。他收起手机,很自然地走过来,接过江茶的书包。
“怎么样?”Enigma的声音比下午的光还要温和。
“还好。”江茶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想了想补充道,“老师讲得很好,同学们也友善。同桌人不错,很照顾我。”
“周仰?”连文星眉梢微挑。
“你知道他?”
“周家跟连家在生意上一直有往来,他比我小一届,物理天赋很好。我记得他爷爷是北州大学物理系前系主任。”连文星解释着,语气平淡,“刚刚看你们一起出来,或许可以多有交流。”
江茶点头,心里对周仰又多了层模糊的……认知。
原来如此。
两人沿着银杏道慢慢往外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走出一段,江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个讲座……你会来吗?”
连文星侧目捕捉:“不想我去?”
“不是。”江茶抿唇,“就是觉得……你好像并不太愿意。”
连文星停下脚步。
银杏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响起Enigma轻柔的叹息。他转过身面对江茶,夕阳从身后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江茶。”连文星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哑了些,“可以别再试探我了吗?”
连文星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江茶微微发烫的耳垂,一触即离。
那个动作快得像错觉,但皮肤上残留的温热触感却真实得不容忽视。
“明天分享会,记得来听。”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个带着暗示的小动作只是暮色成就的幻觉。
江茶站在原地,看着Enigma挺拔的背影。银杏叶在他脚下旋转飘落,Omega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跳得清晰滚烫。
江茶忽然觉得,那些缠绕着他的不安和疏离,似乎又被Enigma悄悄地温柔地吹散了一些。
江茶加快脚步,追上连文星的身影。
两人的影子再次在石板路上交叠,这一次,只是靠得更近了些。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实验楼三楼的某处拐角,周仰推了推眼镜,静静地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夕阳映在他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周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打开那个存了很久的聊天框,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栏外。
看着连文星自然而然地接过江茶肩上的书包,看到Enigma侧头对Omega说话时微微柔和的侧脸。
周仰轻轻吸了口气,转身上了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黄昏,他第一次去连家祖宅,那个穿着附中校服,见人时微微皱眉的Enigma,在那一刻就成了一枚钉进心底的铆钉。
这些年,他执意要朝着那个人的方向走,偏离家族早就为他铺就好的大道。考进附中,进竞赛班,一意孤行,做一切可能让Enigma注意到自己的事。
可那个人永远在更远的地方,永远遥不可及。
直到今天,他看见连文星身边站着一个Omega。
问号。
怎么会是一个如此平平无奇的Omega?
他窥见Enigma低头时眼里罕见的温和,他主动搭在对方书包带上的手,那些他从未得到过的自然而然的亲近。
周仰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
再抬眼时,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光里,闪过一丝清晰的不甘心。
Omega重新戴上眼镜,整理好情绪,依旧是那个温和有礼的少年模样。
有些事,急不得。
有些位置,未必他不可争。
周仰最后瞥了一眼楼下已经空无一人的银杏道,一转头扎进了物理实验室。
蒙影彻底沉下去了。
附中的夜晚,才要真正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