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区的治安向来不太好。
方亭在十六区的公馆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差点忘记了巴黎的底色。十六区的街道宽阔安静,路灯明亮,拥有高级别的安保措施。
但巴黎不只有十六区,还有十八区,有那些路灯坏了很久也没人来修的巷子,有夜晚在街头游荡的目光不善的人。这才是更多人在巴黎生活的样子,不是在水晶吊灯下举着香槟杯聚会,更多是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快步走过,祈祷今晚不要出事。
但今晚,祈祷没有应验。
为首的男人看了一眼桌上方亭放下的钱包和手机,落在裁剪桌上那叠散落的设计稿上,然后又移到叶非和方亭的脸上骂了一声,像是觉得这些东西不值一提。
他身后的同伙已经开始行动,一个人冲到墙角,抓起叶非的笔记本电脑,另一个人拉开书架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发出哗啦一声巨响。金属棍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震得桌上的铅笔滚落到地上。
方亭和叶非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碰到了裁剪桌的边缘。他感觉到叶非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力气很大,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事情发生得很快。
那个拿金属棍的男人走到人台前,一棍子扫过去,人台轰然倒地,那件样衣被扯破了一个大口子,亮片散落一地,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零碎的光芒。
叶非突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喊声,想要冲过去,被方亭死死拽住。
方亭挡在叶非身前,对那几个男人喊道:“够了!东西你们可以拿走,别碰这里的设计!”
为首的男人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残酷的冰冷。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同伙扬了扬下巴。那个拿金属棍的男人走了过来,方亭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护住头部——
棍子落了下来。
不是砸在他的手臂上,而是砸在了他的后背上。一声沉闷的响,方亭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后背传来一阵钝痛,像是骨头被震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喊出声来。叶非在他身后扶住了他,声音发抖:“方亭——”
第二个男人冲过来,一把推开叶非,开始翻裁剪桌下面的抽屉。方亭站稳之后,看到那人把抽屉里的设计稿全部抽了出来,翻得到处都是。他扑过去想要抢回来,被另一个人一脚踹在膝盖上,整个人跪倒在地。
方亭感觉到膝盖撞击地面的剧痛,只能趴在地上。
另一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只看到一道液体划过空气,泼在了墙角的布料堆上,然后是一股刺鼻的气味。
汽油——
“走!”为首的男人喊了一声。
三个人转身冲出了门口。
方亭趴在地上,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消失在楼梯的方向。他刚想站起来,忽然看到墙角那堆被泼了汽油的布料上,亮起了一簇微弱的火光。
火苗沿着布料迅速蔓延,点燃了旁边的纸样,火光在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工作室,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设计稿的边缘烤得卷曲起来。
方亭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一阵剧痛,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冲过去,抓起地上那堆撕裂的设计稿,又弯腰捡起散落的几张图纸,塞进袋子里。火焰已经烧到了裁剪桌的边缘,桌面上的图纸开始冒出白烟,边缘迅速卷曲变黑。
“叶非!”方亭大喊,“走!”
叶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件被火焰吞噬的星空样衣,像是被定在了那里。方亭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门口拽。
叶非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跟着他一起冲出了门口。
他们刚冲出走廊,身后的工作室里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
那面朝北的大窗在高温中炸裂了,碎片飞溅,在夜空中反射出火焰的光芒,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
方亭拉着叶非冲下楼梯,冲过那条昏暗的巷子,一直跑到街对面才停下来。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伤处传来一阵阵钝痛,膝盖也在发抖,但他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个装满设计稿的袋子。
叶非站在他身边,抬起头来。
整间工作室已经被火焰吞没了。
远处传来了消防车的鸣笛声,街对面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了起来,有人探出头来张望,有人在用手机拍摄,有人在用法语大声喊着什么。
叶非站在街对面,看着火焰吞噬那扇朝北的大窗,似乎在想什么。
方亭感觉到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Frank的名字。
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Frank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焦急:“你在哪里,不是去找叶非吃饭了吗,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我刚看到新闻,十八区有火灾——”
方亭握着手机,看着对面那栋被火焰吞没的建筑,声音有点哽咽:“我在火灾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