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头顶对头顶吃饭,算上闻言半个人。统共两个半人,多一丢丢。
气氛沉默至极,闻医生难得地不动筷子。面对两个吃饭毫无食欲且异常安静的人,闻言端不起筷子。
举的是筷子,没的是饭碗。
季风憋得厉害,他比闻言紧张多了,又心虚又无助,更找不到人哭诉。
闻言不经意地露出他手腕处的劳力士,转动表带并说:“季风,你还头晕吗?”
“不晕了。”他接地飞快的同时,感激地看他一眼。
“那就好,那就好。”
闻言的聒噪似乎吵到了本就不悦的莫怀雨,警告的眼神如暴风骤雨袭来,浇地闻言遍体鳞伤。眼睛能下刀子,实在佩服。
“不吃就滚,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
闻言:So……xxx……?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用完就揣?
“我,时间是不早了。我们家的大公鸡要下蛋了,隔壁李婶跟我爸有一腿。我去秉公执法了,再见!”此地不宜久留,速速逃离。
给钱的最大!给钱的最大!!!
离别前,他不敢直视季风眼巴巴求助的小表情,带着他的医疗器械私奔而去。
感叹道:于心不忍,于心再忍忍。
季风正走神,头顶上方突然阴搜搜地批下来一道凌厉的闪电。闪电说:“好看吗?”
他的头转地比自动拖把桶快,“不好看,难看地要死。”
索性莫怀雨不再反问什么,更没有问季风为什么不接他的电话、为什么掉进坑洞里、为什么每次都需要有人救他、为什么不长记性到处乱跑……
或许是没有任何追问的缘由,季风才羞愧难当。总感觉,他在一刻不停地忍耐。
情绪在沉默中爆发。
晚上七点,季风和同学们打球打得时间过了。他马不停蹄地赶回家,慢手慢脚地换鞋换衣服。
家里只有餐桌上方的吊灯亮着,橙黄色的灯光很像被烈火焚烧的金色麦穗。季风冷静地钉在原地,双手微微颤抖手心冒汗。
莫怀雨判官似的坐在餐桌上,双手交叉十指紧扣。
他的目光始终定格在对面墙上的时钟上,说:“季风,我想我们是时候该认真谈谈了。”
目光瞟向对面的椅子,接着说:“请坐。”
季风慢吞吞地坐正,椅子的温度冰地他忍不住瑟缩一下。
他的局促不安和莫怀雨的沉着机警形成对比,他们俩又同时觉得对方之间埋伏的是一条巨大的鸿沟。
桌上的菜冷的差不多了,达到可以倒掉的程度。
“今天为什么晚回家?”
“我和同学打篮球,没注意时间。”
依旧面容冷沉,“是没注意时间,还是压根就不想回来?”
季风累地托起脑袋回答他的问题,不想继续这种无聊没有任何意义的话题。“我没有不想,你为什么非要恶意揣测我呢?这里挺好的,我很愿意回来。你,能听懂吗?”
莫怀雨上半身凑近他,傲慢地说:“我们有谈的必要吗?”
季风上下眼皮在打架,直接了当:“没必要。”
莫怀雨大力摁地双手骨头劈哩叭啦响,比早晨喊季风的闹钟管用多了。不出一秒钟,困意消散大半。
“没必要?呵,”他轻笑,“又为什么每次都需要我去救你?”
莫怀雨一句话,直接点炸了季风。他像个小炮仗,“我需要你救我?”
“如果不是我,”他似乎在下达命令,强调道:“你有生还的可能吗?”
季风的胸腔铸满了铅,他不得不如同濒死的鱼儿般大口呼吸,心脏剧烈跳动。一下一下地,拍在粘腻的沙滩上。“死了吧,”他尽可能地抑制声线的跳动,“死掉就好了。”
“季风!”莫怀雨冷声打断他,继而陷入死寂。
“别喊我了,既然认为我是个累赘,就赶我走吧。”
莫怀雨受不起他半死不死的鬼样子,无奈到暴跳如雷:“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季风只感受到坐在对面的屋子主人的冷硬强调,刺骨刚硬地穿过他的胸腔、心脏、血液和脊背,最后刺穿他的灵魂。
刺穿的同时,埋下天罗地网。从而让他的灵魂不再魂飞魄散,永久地裹挟在地下。
只言片语砸进布满漏洞的灵魂里,无法超生。
“你他娘的……&¥;@#……”
哦,对面的某个人已经骂起他的十八代祖宗了。他听不懂,但门清。尽情地羞辱吧,就像宙斯对待普罗米修斯那样。
活不成,也死不了。
季风调整坐姿,双腿叉开。轻松地说:“大法官先生,你说完了吗?”
绕了一圈,谈话内容回归正题。“你独自去山林,是其一。你掉进沟里,是其二。你身体不好,不能安分些吗?”
季风的火系数浇灭,他乖乖地说:“我承认是我不好,我可以解释。我上山遇见个老嬷嬷,她说她很孤单,跟——”
莫怀雨没时间听他说完,呵斥声与嘲笑袭来:“你该死的圣母心什么时候能少点?”
‘我一样’三个字,再没从季风的嘴里吐出来。
荒诞是沉默的哑剧。
他笑了,像油画里干净纯洁的坐在野花芳草中的牧羊少年。“你是法律层面最高的审判者,你说我犯了什么罪我都认。请问我应该坐几年牢,做几年的苦力?死缓,亦或是枪毙?”
莫怀雨没招了,气得鼻青脸肿。“你不能好好说话吗?”
蝶翅蓝的眼睛淡淡地注视另一双阴沉的黑色眼睛,斯文地说:“我不想吗?”
“妈的!”莫怀雨嘭地站起来,桌子带动出尖锐的爆鸣声。
他绕过季风,快步走出餐桌、客厅,旋即是关闭大门的哐啷声——
莫怀雨走了。
走得利落。
无数温馨美好的回忆,化成一只只蝴蝶飞往广阔的世界,途中瞬间瓦解成细闪的粉末。
该从脑海里清空了。
他只需要三分钟,就能抹除自己在大平层里的所有痕迹。
搬进来,滚出去。
收拾好自己的几件衣服,坐在房间的书桌前胡思乱想。他每天都在书桌上写作业,莫怀雨每天尽可能地多陪伴他。季风懂的题目装作不懂,莫怀雨不懂装懂回答地八竿子打不着,经常憋着一口闷气。
季风别过脸笑,莫怀雨没什么威慑力地威胁他不许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