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莫怀雨寸步不离地守着季风，他走一步他跟两步。

像是弄丢了什么绝世宝贝，经历重重波折失而复得，需要加倍小心呵护。“为什么不回家？”

“不想回。”季风才不告诉他，免得又接受盘问又不让他出去玩。

气压低迷到了谷底。莫怀雨面露黑炭死表情，“是因为和我有肢体接触了，很反感？”

“没有。”

“树林很好玩？”他的语气，充斥着大人指责小孩子的不听话。

“一般吧。”

季风有意跟他拉开距离，走得慢到惊人。莫怀雨又问了很多欠抽的问题，没人搭理他。左右两边空旷地如山野般，他走走停停终究落了空。

走马灯的一生，远地有屏障将其隔阂。

“季风！”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莫怀雨放慢脚步，抬脚落脚再抬脚，中间停顿的一两秒学的如出一辙。黑灯瞎火的夜晚，两人的影子做到同频。

亲昵地如同一个人。

凌晨一点钟的古董钟在这片荒芜贫瘠的土地上敲响，少部分买不起钟表的浠市人全靠它的暗哑声音。搭配莫怀雨的天籁之声，季风差点听迷瞪了。

“十月中旬了。”

“嗯。”

“你不用给我准备礼物。”

季风：“什么？”

我会送给你？天大的笑话！

“有很多人，不，他们可能不是人。在我生日当天，手拿火把祈祷风调雨顺，来年大丰收。”

季风越听越糊涂，总结就是很多不是人的东西为你过生日许的是自己的愿望，希望寿星帮自己完成愿望，他的理解没错吧？

“他们，对你许愿？”

莫怀雨接着说，“世人皆知风调雨顺，天上的神明怎会不知？”

他顽固地锁定了季风的所有视线，令他只能看他。季风硬生生吞咽下未冒出口的字句——你挺不幸的。

若是早些年，他听了莫怀雨神神叨叨的话，保不齐地嘲笑一番。可刚才自己明明也，见到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红玩意儿。

季风弯唇笑了下，“你是许愿神吗，大家都讨你欢心。”

“我其实是——”莫怀雨似乎已经说了很多话，又好像没说。他欲言又止，眼神摇摇欲坠。虚无地飘渺地，来自于宇宙外的星系。

“是什么？”

“没事了，你有愿望吗？”

愿望？这词早就被丢进化粪池洗刷一万遍了，洗得一点洁白的地方不剩下，绿油油黄希希沾遍每处。

他极力回忆起来，两岁时他想要小汽车玩具，达恩送了他一辆，被母亲徒手掰折。四岁时他要个好朋友，没人敢当。六岁时他希望自己变得强壮，可惜瘦得肋骨分明。十岁他们发现了自己的可用价值，将他塞进牢笼里压榨地使用一遍又一遍……

他在找愿望的影子，抬头依然是血红的月亮。

许愿的背后，是无底的黑洞。

“我没有。”

莫怀雨伸手弹了下他的脑门，问：“想吃蛋糕吗？我猜，你没吃过香菜味的蛋糕吧。”

“少放奶油，多加香菜。”

“行。”

到家后，季风洗洗睡了。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因为一个香菜味的蛋糕而喜出望外。

莫怀雨混合果汁和伏特加倒入钻石杯子中，一口饮下。举着空杯对准广阔的天空，喃喃道：“你，何时才能放过我们？”

他早晚要去阴曹天府问一问，允诺下的愿望何时才能实现。

小香菜没了笼子，夜里不睡觉啃坏三个纸箱子。吃完一根香菜，好多了。

莫怀雨冷斥道：“你真随了你的主人，哪里都像。”

仓鼠大度地不在意，吃完倒头就睡。

距离高考还有八个月，学校除了考考考没别的了。用最报废的纸张印最难的题目，是浠市的传统。用学历不高的老师讲难度很大的题目，更是浠市的传家宝。

试卷纸的甲醛味绕着季风转，令睡眠不足本就头疼的他更加烦躁炸开。他拉上窗帘，阻隔臭阳光。

语文第六题：本篇文章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

A.思乡之情

B.郁郁不得志

C.建功立业

D.对前途的孤寂感伤，对人生飘零的无奈与悲凉

季风还在思考这首诗的内涵，左耳朵传进一个鬼怪的死动静。“选D。”

他的头往左拧，眼睛里有张凸脸诡异的面孔。他屏住呼吸，调整脑神经细胞。

默声：“是你。”

红衣女鬼换了身白衣服，依然那么的——可歌可泣。

她点点头，然后头不翼而飞，环顾考场一周。季风放下笔伸手，头稳稳地立在他手上。

季风：不用这么热情，人来了还送颗头。

他举着血渍拉哈的头，问站着的躯干部位：“为什么选D？”

手里的头突然有了动静，吓得他抖了下。安定心神，放松心情。

确实，嘴长在脑袋上。

手掌上的大嘴巴呜哇呜哇地抽搐，季风听懂了两三句。“呜哇……呼噜呼噜……三短一长选最长……咿呀呦……我就是……哈马哈马……汉语言毕业的。”

“啊？”

你们学汉语言的，都这样吗？

“你看这首诗……呀啦索……米柯米克柳永诗人……米西拉西……”

“停！”季风吓得差点摁下暂停键，“我选D。”

和她的脑门下面的肿泡眼对视了下，季风紧急低头。他从来没觉得小试卷这么可爱过。

“你，呜迪西……你看起来眼熟。”

季风：我们不熟。

血眼凸出一厘米，快要爆开。“真的……迈扣西扣……你的眼睛怎么变成蓝色的了？”

他不明白地说：“本来就是蓝色的。”

“不对，明明那时候是黑色的。”

“你不记得了……啊！！！！！”一颗头脱离季风的掌心，狠狠地砸向墙面。血肉模糊，分辨不清哪里是眼睛、鼻子和嘴巴。

随后人和脑袋一起飞出窗外，无影无踪。

季风凌厉的视线和——所有考生对上，徐致远惊恐地咽完吐沫，说：“同位，你和谁说话呢？”

他尴尬地笑笑，装作无事继续做题。

下午，试卷发下来。第六题果然选D，凸脸姐的答案对了。

试卷上有红笔批改的分数：145。相当豪气离谱的分数了，引来群妒。

路美美：“切。”

路知：“哇！”

李珍珍：“托同学，他们都不看好你，偏偏你最争气！”他马上构思了一篇天妒英才的小短篇，发在学校表白墙上，已示爱慕。

同桌考得好，徐致远自然脸上有光。走个路威风凛凛，差点创死没戴眼镜的路知。

班花薛沁欣羞答答地走过来，“季风，你真厉害。”

“还行。”

她的脸越说越红，有股香香的洋柿子味儿。“你愿意当我的老师吗？”

“老师就算了，你有不懂的题可以问我。”

薛沁欣眉眼含羞，带着不多不少的妩媚。“不是，我说的是那种老师。”

“什么？”

她从衣服袖子里掏出情书，当着季风的面放进他的桌洞里。

“你会懂的。”

季风不是傻子，她的表情可以说明一切。中国人，含蓄地一览无余。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一个穷光蛋。